第一玩家在《畲山》副本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,但他的记忆还没结束。
钟镇野继续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,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。只是从这一刻开始,那些画面开始加速了。
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
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,那些日子、那些月份、那些年份,全都变成一闪而过的光影,从他眼前掠过。
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但他也发现,有很多东西,他看不见。
每当画面即将触及那些副本内部的情景,那些诡异的存在,那些战斗的细节,那些与命主相关的瞬间,画面就会突然变得模糊,像被一层浓雾遮住,什么都看不清。
钟镇野皱了皱眉。
他试着凝神去看,试着让那些画面更清晰一些,但没用,那层雾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,把所有关于副本的内容都屏蔽了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如果他还是那个“第一玩家”,如果他没有打破那个闭环,此刻的他与画面中的这个人就是同一个人,同一个灵魂,同一段记忆,同一种存在。
那种情况下,这种程度的记忆共享是允许的,也许是在诡怨回廊的规则之内,甚至可以说是七位命主默认的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打破了闭环。
他选择了摘下面具,选择了保留人性,选择了那条未知的路。从那一刻起,他就和画面中的这个人不再是同一个人了。他们走上了不同的时间线,成为了不同的存在。
所以,那些与副本相关的记忆,那些受规则保护的内容,他无法看见。
他能看见的,只有第一玩家离开副本之后的生活。
那些日常的、平凡的、没有诡异参与的日子。
他看见第一玩家回到了东阳市,回到了那个小小的书店。
他伪装成一个有感情的普通人,每天按时开门、关门,整理书架,招呼顾客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,但那双眼睛深处,什么也没有。
每到周末,他就会消失两天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人问,回来之后,他还是那个样子,平静地生活,平静地看书,平静地等待下一个周末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。
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。
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的柜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,一看就是一整天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他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雕像。
他看见日历上的年份在变,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,像流水一样留不住。
他看见钟镇邪出生的那一天,那个小小的婴儿,那个将来会杀死所有人的孩子,第一玩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上的日期,然后就继续低头看书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看见杜若去世的那一天,那个苍老的女人,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曾祖母,那个唯一记得一切的人,闭上了眼睛,第一玩家依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,然后继续翻书。
他不关心,什么都不关心。
那些情绪,那些牵挂,那些作为“人”该有的东西,早就被他摘掉了,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,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,机械地活着,机械地等待着。
后来,书店老板生病了。
那个收留了他的老人,那个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的人,躺在病床上,握着他的手,把那间小小的书店留给了他。
第一玩家继承了书店。
他成了老板。
他的样貌一点也没有变,那些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但他会刻意修饰自己,例如留起胡子,把头发留长,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成熟一些。
因为那条时间线上,另一个自己正在长大。
很快,那个孩子就会来东阳市上大学。
雷骁也生活在东阳城郊的归真观里,经常往市区跑,汪好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。
他不能让他们在相遇之前,提前见到自己。
所以他把自己的脸藏起来,藏在那些刻意修饰的伪装后面。每天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他不知道哪一个会是那个孩子,但或许有一天,那个孩子会走进这扇门。
钟镇野看着那些加速的画面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孤独地活在那间小书店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唯一的例外,是那一天。
钟宅全族被杀的那一天。
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慢了下来。
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里,看着墙上的日历,那上面有一个日期,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做出这个决定,也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,也许是想确认什么,也许只是在那漫长的孤独中,终于有了一件事让他想要去做。
他坐上了一辆开往连岩镇的大巴,但车没开出多远,就停下了。
台风。
原本预定两天后才登陆的台风,突然提前了,暴雨倾盆而下,泥石流冲毁了前方的道路,大巴再无法通过。
第一玩家跟着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车。
他站在路边,站在暴雨里,雨水顺着他刻意留长的头发往下流,打湿了他的衣服,他却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人都在抱怨,在咒骂,也有人在庆幸自己没被泥石流埋进去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遥遥地望着那个方向,望着老家所在的山峦。
以他的能力,这点小小的阻拦当然拦不住他,他可以徒步穿过泥石流,可以飞越那些塌方的路段,可以轻易到达他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但他没有动,他就那样站在雨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“诶哥们!”身后有人在喊:“这么大的雨,你去哪啊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越走越远,消失在雨幕里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暴雨中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