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钟镇野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困惑还在,但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认真:“谢谢你。”
话音刚落,他身上的虚影开始消散。
那虚影从他体内飘出来,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小钟镇野头一歪,又昏睡过去。
然后,小钟镇野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他缓缓浮了起来。
正如之前第一玩家记忆里的那样,这一场场梦过后,小钟镇野已经完成了自身力量的平衡。
他飘浮着,离开那张小床,离开那些散落的画纸,离开那本翻开的童话书,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,小小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。
那些融合进他体内的力量,开始涌动。
黑色光芒、血色光芒同时从他身上涌出,交织在一起,旋转着,缠绕着,它们不再疯狂撕扯,不再拼命挣扎,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共存着,平衡着,像两条纠缠了千百年的巨龙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那些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
木屋在震颤,乳白色的光芒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,环绕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小钟镇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。
然后,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完成了最终的整合,最终,达到了平衡。
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开始慢慢收敛,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渐渐平静下来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沉回他体内深处。
融合完成了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,就在这时,他的记忆开始发生变化。
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事,那些他以为已经固定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被改写。
他看见了颜昊。
那个在《野火》副本之后,和他聊起“第一玩家”的人。
原话已经记不清了,但在钟镇野的记忆里,颜昊大概是这么说的:
“畲山副本只有一个神秘的第一玩家通关过。没人知道这人是谁,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,只知道那是一个戴着古怪黑色面具的人,面具上有七个孔洞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”
但现在,那段记忆开始模糊,开始扭曲,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。
颜昊的声音还在,但说的内容变了。
“畲山副本只有一个神秘的玩家通关过,这人非常非常低调,也非常神秘,没人知道他属于哪个队伍,而且这人似乎一直都是独自行动……有很多人试图接近过他,都失败了……也没人知道他是谁,他是什么模样。”
关于“面具”的描述,消失了,关于“第一玩家”的称呼,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“神秘的玩家”这几个字,轻飘飘地落进记忆里。
钟镇野眨了眨眼。
他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因为那个“第一玩家”,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,正在从这条时间线上被抹去,那些关于他的记忆,那些关于那个面具的描述,都会被新的、模糊的东西取代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他的记忆还在变化。
这一次,是不久前,他摘下面具之前的那个瞬间。
在那个瞬间,他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明悟,那时候他没有细想,只是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,但现在,那段记忆正在被重新解读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那里,手按在面具上,那些负面的情绪正在心底翻涌,那些愤怒、懊恼、不甘正在侵蚀他的理智。他在犹豫,要不要摘下面具,还是继续保持着这种强大的状态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恐惧。
不是死亡的恐惧,不是失败的恐惧,不是任何外在的、具体的恐惧。
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是意识到,如果戴上面具,那个“自己”就会消失,那些属于他的记忆,那些属于他的感情,那些让他成为“钟镇野”的东西,都会被一点一点抹去,最后剩下的,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空壳,一个和他一模一样、却不再是他的东西。
那种恐惧,比死亡更深。
然后,在梦中,未来的自己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,在此刻从心底涌出,让他的感悟得到释放!
那时的自己,很害怕很害怕,害怕到浑身发抖!
但是……正是那种恐惧,让他有了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未来,去打破那个已经持续了无数个循环的闭环。
钟镇野看着那段记忆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这是原本就存在的,还是刚刚被改写进去的,但不管怎样,它现在在他记忆里,成为了他做出那个选择的原因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唔!”
就在这时,一声呻吟把他拉回了现实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小钟镇野。
那孩子还悬浮在半空中,那些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余晖环绕着他。但他的脸上,浮现出痛苦的表情。
那痛苦不是力量融合的痛苦,是另一种东西。
那些被压抑在最深处的记忆,那些被压制的东西,正在最后这一刻挣扎着想要冲出来。
小钟镇野的眉头紧锁,嘴唇紧抿,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他的眼角渗出泪水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那些残存的光芒里。
钟镇野看着那张扭曲的小脸,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记得。
在第一玩家的记忆里,这个阶段,小钟镇野也会经历这样的痛苦,第一玩家的做法是……
摘掉它们。
用那双虚影凝聚的手,伸进小钟镇野的脑海深处,把那团透明的、藏着所有痛苦的光团,捏碎。
从此以后,这个孩子不会再记得任何痛苦的事。
不会再记得那些被关在木屋里的孤独,不会再记得那些骂他“妖怪”的声音,不会再记得那些隔着门窗看着他的父母。
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,重新开始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孩子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渗出的泪水。
他的手慢慢握紧了。
自己,也要这样做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