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给钟镇野思考的时间没有太多。
小钟镇野正在越来越痛苦。
那张小小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,眉头拧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,泪水不停地从他眼角涌出来,流得满脸都是,滴在那些残存的光芒里,又蒸发成淡淡的雾气。
钟镇野能感觉到那种痛苦。
他们是同一个人。
他能感觉到幼年的自己的体里正在发生什么,能感觉到那些被压抑的记忆正在翻涌,能感觉到那些痛苦正在撕扯着那个孩子的精神。
那种感觉太强烈了。
强烈到他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,强烈到他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那个孩子的节奏抽痛。
小钟镇野已经平衡了体内的力量。
从现在开始,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了,至少在未来的十几年里,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,练拳,读书,离开钟家,在城市里生活,他的身体是普通的,他的精神也是普通的。
对于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和精神来说,根本无法承担这么沉重的过去。
那些被关在木屋里的孤独,那些从窗户缝隙里看见的阳光,那些永远隔着门窗的父母的脸,那些孩子骂他“妖怪”的声音,更不用说把全族人害成邪祟的事情,任何一件,都足以压垮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更何况是全部。
之前他是“邪祟”,那些力量在他体内,那些认知被扭曲,那些痛苦被他用另一种方式理解、消化、转化,但现在那些力量被平衡了,那些认知被改变了,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感受那些记忆。
那结果只有一个。
崩溃。
彻底的、无法挽回的崩溃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,看着那张扭曲的小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。
他明白了,摘取记忆是必需的。
不只是为了让他忘记痛苦,更是为了让他活下去。
如果没有这一步,这个孩子会在那些记忆的冲击下精神撕裂,会变成一个疯子,会彻底废掉。
第一玩家的做法是对的。
不只是对小钟镇野,对钟家所有人都是如此,那些被邪祟力量侵蚀过的人,那些经历过那些恐怖日子的人,他们的记忆也必须被摘取,否则他们同样无法承受,同样会崩溃。
钟镇野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再犹豫,决定出手。
但问题是,他没有第一玩家的能力。
没有阴七星,没有七情那种无所不能的力量,他只有杀意。
用杀意去压制痛苦的记忆?
钟镇野很清楚,杀意做不到那样的事,杀意是用来毁灭的,是用来制造恐惧的,是用来对抗邪祟的,它无法温柔地摘取记忆,无法精准地触碰那些脆弱的东西。
那么,要怎么办呢?
钟镇野只想了不到两秒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腕。
那里系着一枚山鬼花钱。
那是他在第一个副本后得到的奖励,从那以后就一直戴在身上,它给了他灵视、灵听、灵嗅的能力,让他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,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,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气息。
它对于邪祟、诡异,有着极强大的感应能力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,它是一个绝佳的“辟邪”之物。
只要稍加改造……
钟镇野又看向自己的手指。
心煞戒指。
它能制造恐惧的幻象,能让人陷入最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,那些恐惧是作用于意识的,是直接触碰记忆和情感的。
这东西,对于记忆是有作用的。
两个道具,一个能感应邪祟,一个能触碰记忆。
如果能把它们融合在一起……
钟镇野没有犹豫,他摘下系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,摘下戴在手指上的心煞戒指,把它们握在掌心里。
然后,杀意开始凝聚。
大蓬大蓬的血色雾气从他掌心涌出,包裹住那两样道具,那杀意浓稠得几乎要化成液体,翻涌着,旋转着,像一座无形的熔炉。
现在他对于惧的领悟力已经非常强了,经历了那么多,看见了那么多,感受了那么多,那些东西已经不只是“杀意”那么简单了。
某种意义上,他体内的这股力量已经不能叫杀意了,而是接近于惧魊本源的力量,那是天地万物恐惧的源头,是所有生灵面对未知时最原始的颤栗,只是出于习惯,他才继续叫它杀意。
但不管叫什么,它现在就是他的东西。
杀意虚影在他身后凝聚,但这一次,那虚影比之前更凝实,更具象,那长袍上的褶皱都能看清,那兵器上的纹路都在跳动。
祂低头看着钟镇野掌心里的那两样东西,然后,祂也伸出了手。
一只巨大的虚影手掌,覆盖在钟镇野的手上。
两股力量同时涌动!
此刻失去了山鬼花钱,钟镇野也失去了听力,他听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
山鬼花钱在他掌心融化,那些青绿色的光芒和那些杀意纠缠在一起,变成一种新的东西,心煞戒指也在融化,那些漆黑的物质和那些杀意融合在一起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然后它们开始交织。
青绿和漆黑,两种颜色在杀意的熔炉里旋转,缠绕,最后融为一体。
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钟镇野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,他的杀意源源不断地涌出,他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,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额头渗出冷汗。
但他没有停,他知道这东西必须做成。
不做成,小钟镇野会崩溃,自己将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
终于,那些光芒开始收敛。
那些翻涌的杀意开始平静,那些纠缠的颜色开始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