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回到木屋前的时候,那些亲戚们还在挣扎。
他把孩子轻轻放在一棵大树下面,让他靠着树干坐好,那孩子睡得很沉,头微微歪着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钟镇野看着他,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掉的头发。
“很快就会结束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青色的果子。
果子很小,躺在他掌心里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青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。
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,那是神树的馈赠,是它用自己的生机凝结出来的东西。
他没有犹豫,把果子放进嘴里。
果子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那液体很凉,却带着一种温润的感觉,像是春天的溪水,又像是清晨的露水,它顺着食道滑入胃里,然后从那里向四肢百骸扩散。
下一秒,他感觉到了。
那些木屋里的力量,那些原本沉睡在木板深处的神树本源,此刻全部活了过来,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,从每一块木板、每一根木梁、每一道裂缝深处涌出来,向他汇聚。
一开始只是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,从木屋的墙壁上渗出来,轻轻飘向他,那些雾气很淡,很薄,像是清晨的薄雾,但带着一种温润的光芒。
然后是更多,更密。
那些雾气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,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,从四面八方朝他流淌过来。
它们从墙壁上渗出来,从屋顶上滴下来,从门框上飘过来,从窗棂上钻出来,整个木屋都开始发光,那些木板、木梁、门框、窗棂,全都被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。
那些雾气缠绕上他的身体,钻进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血管,最后全部涌入他体内深处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不疼,不痒,只有一种温润的、暖洋洋的感觉,像是泡在温水里,又像是被春天的阳光包裹着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正在和他体内的杀意接触,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,一个代表着毁灭与恐惧,一个代表着生长与生机,此刻在他体内相遇了。
它们没有冲突,没有对抗,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互相打量着对方。
然后,它们开始融合。
那些杀意和那些神树的力量缠绕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最后形成一种全新的东西。
钟镇野闭上眼睛,沉浸在那股力量里。
太强大了!
那些神树的力量太强大了,庞大到难以估量,那是汪好的青木玄手留下的,是他自己的七情力量注入的,是神树几千年来积累的全部生机,它们在他体内翻涌,旋转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的每一次脉动,能感觉到它们在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流淌,它们像是活的一样,有生命,有意识,却又完全服从他的意志。
原来这就是掌控一切的感觉。
钟镇野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他开始尝试。
心念一动,那些神树的力量就从他身上涌出来,化作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,向四面八方延伸。
那些丝线穿过空气,穿过树林,穿过那些被压在棍子下面的邪祟亲戚,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。
四叔趴在地上,那些黑色的力量和暗红色的力量在他体内纠缠,像两条毒蛇盘踞在最深处。
那些力量感觉到了入侵者,开始疯狂挣扎,想要反抗,那些黑色的触手从四叔体内伸出来,想要缠住那些丝线,但那些丝线太柔韧了,它们根本缠不住。
二伯被压在另一边,他体内的力量更狂暴一些。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翻涌,像是燃烧的火焰,想要把那些丝线烧成灰烬。但那些丝线根本不怕火,它们只是静静地缠绕上去,任由那些火焰烧灼。
大姑、小婶、钟怀山、钟永强,还有那些年轻的后生们,每一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,有的狂暴,有的阴冷,有的疯狂,有的麻木,但不管他们是什么状态,那些神树的力量都找到了他们,都缠绕上了他们。
钟镇野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感受着那些丝线的每一次脉动。
然后他忽然有了一种明悟。
神树的力量,本质是“生”。
它不是用来对抗的,不是用来毁灭的,不是用来压制的。
它只是存在着,生长着,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回归本来的状态,就像春天来了,冰雪自然消融;就像雨水落下,草木自然生长。
那些邪祟力量在那些人体内疯狂挣扎,拼命反抗,但它们不知道,它们面对的不是敌人,不是对手,不是任何需要对抗的东西。
它们面对的是生机本身,是让万物生长的本源,在生机面前,它们就像冰雪遇到春天,不需要战斗,不需要对抗,只需要静静地等待,它们就会自己消融。
钟镇野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用力量去压制,不是用力量去剥离,只是让生机涌入,让那些邪祟力量在生机的浸润下自然而然地瓦解。
就像黑暗遇见光明,就像寒冷遇见温暖,它们会自己消失的。
那些神树的力量开始工作了。
那些乳白色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些邪祟力量,不急不躁,只是静静地包裹着,静静地渗透着。那些邪祟力量挣扎着,嘶吼着,疯狂冲撞着,想要挣脱那些缠绕。但它们挣不开,吼不出,冲不破。
那些神树的力量太柔韧了,它们像无数条柔软的丝带,把那些邪祟力量一层一层包裹起来。那些挣扎的力量越大,那些丝带缠得越紧;那些冲撞的力量越猛,那些丝带的层数越多。
然后,那些邪祟力量开始消融了。
那些黑色的力量最先开始瓦解。
它们从边缘开始变淡,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,从那座人体内飘出来,消散在空气中。
那些暗红色的力量挣扎得更久一些,但它们也挡不住那种消融,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,越来越弱,最后也化作淡淡的雾气,飘散无踪。
而那些消融之后的东西,那些最原始生命能量,开始被那些神树的力量吸收,转化成更浓郁的生机,继续向更深处蔓延。
钟镇野站在那里,感受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对“恐惧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恐惧是什么?
恐惧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,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存在时的战栗,是生死之间那一瞬间的、最原始的颤栗。
但生机是什么?
生机是让一切存在的本源,是让生命从虚无中诞生的力量,是让那些恐惧变得有意义的、更根本的东西。
如果没有生机,恐惧就没有意义,因为没有存在,就没有失去存在的恐惧。
如果没有恐惧,生机也没有意义,因为只有知道可能会失去,才会珍惜存在。
它们是一体的。
生与死,存在与毁灭,恐惧与生机,它们是一体的两面,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方向上的投影。
钟镇野睁开眼睛。
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杀意正在发生变化。
那些杀意原本只是冰冷的、毁灭性的力量,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制造恐惧,就是让一切归于虚无,但现在,那些神树的力量融入之后,它们开始有了一种新的性质。
那不是毁灭,不是创造。
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正在他体内成形。
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。
钟镇野深吸一口气,继续引导那些神树的力量。
那些乳白色的丝线继续延伸,向更远的地方探去,它们穿过老宅,穿过祠堂,穿过后山的树林,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在找两个人。
钟永群和吴雅。
他知道杜若把他们带走了,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他需要找到他们,需要帮他们也恢复过来。
那些丝线在林间穿梭,像无数条触手,探索着每一个角落,它们钻进每一片灌木丛,绕过每一块山岩,搜索每一条山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