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!”
他跑过来,碗都差点扔了。
钟镇野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然后……
记忆开始剧烈扭曲。
那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,疯狂地抖动起来,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开始变得模糊,那个笑着跑过来的弟弟开始变得扭曲,那张熟悉的脸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。
新的记忆涌进来了。
那些记忆更可怕,更残酷。
他看见自己回家后,老宅里全是死人,四叔倒在院子里,二伯挂在墙上,大姑趴在井边,小婶蜷缩在角落,到处都是血,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。
他看见自己抱着父母的尸体流泪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。
然后,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是钟镇邪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上还在滴血,他看着钟镇野,看着那个抱着尸体痛哭的哥哥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哥。”他轻声说:“还好我等到你了。”
他举起刀,一刀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!
那些画面碎裂了。
新的记忆又涌进来。
他看见自己回家后,家人们都还在,大家其乐融融,围在一起吃饭,喝酒,聊天,弟弟也在,坐在他旁边,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。
吃完饭,弟弟拉着他去练拳。
他们在院子里切磋,你来我往,打得热火朝天,弟弟的拳法比以前好多了,有几次差点打到他,他笑着夸弟弟厉害,弟弟也笑,笑得很开心。
然后,切磋到一半,弟弟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钟镇野走过去,问他怎么了。
弟弟抬起头。
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。
那眼睛里满是疯狂,满是狰狞,满是那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狂热,他看着钟镇野,看着那个走近的哥哥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哥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:“你知道吗?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,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。
钟镇野痛苦地歪倒,看着弟弟从他身边走过,走向那些还在吃饭说笑的亲人,举起刀……
那些画面又碎裂了。
新的记忆涌进来。
他看见自己回家后,一切都好好的,吃饭,聊天,陪父母说话,和弟弟切磋,然后假期结束,他离开家,回东阳市继续工作。
几年后,他成了正式的律师,在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,弟弟也来了东阳市,在一家公司上班,偶尔会来找他吃饭。
那天他们约在一家餐厅见面,弟弟先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他进来,笑着朝他招手。
他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哥,给你介绍一下。”弟弟说,指着旁边一个女孩:“这是我女朋友。”
那个女孩笑着朝他点点头。
钟镇野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他们一起吃饭,聊天,说些有的没的,弟弟还是那样,话多,爱笑,偶尔会和他拌几句嘴。
吃完饭,他们走出餐厅,外面阳光很好,风也很暖。
弟弟走在前面,和那个女孩手牵着手,他忽然回过头,看着钟镇野,笑着说:“哥,谢谢你。”
钟镇野愣住了。
“谢我什么?”
弟弟没有回答,只是笑着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背影渐渐走远,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
那些画面也开始碎裂了。
越来越多的记忆涌进来,像无数条疯狂的河流,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。
有的记忆里弟弟杀了他,有的记忆里弟弟没杀他,有的记忆里弟弟失踪了,有的记忆里弟弟一直在他身边,那些记忆太多,太乱,太疯狂,在他脑海里撕扯着,冲撞着,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。
钟镇野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!
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,是大脑被撕裂的疼,是意识被撕碎的疼!
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,那些记忆在里面疯狂冲撞,疯狂撕咬,疯狂地想要占据主导。
他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那些记忆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,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,他看见无数个自己,在无数个不同的未来里,面对无数个不同的弟弟,有的笑着,有的哭着,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,有的恨着,有的爱着。
然后,他在这极致的痛苦中,想起了什么。
杀意。
那些刚刚领悟了“生”的杀意,那些融合了神树力量的杀意,那些更高层面的东西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调动那些杀意。
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,化作无数条血色的丝线,钻进他的脑海里,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冰冷,那样锋利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引导。
那些丝线缠绕上那些疯狂冲撞的记忆,轻轻包裹住它们,然后……
抹杀。
抹杀掉,那些狂乱的记忆。
那些疯狂的记忆一个接一个消散,那些痛苦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最后,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,留在脑海最深处。
那是一段烙印。
“必须找到弟弟。”
只有这几个字,没有原因,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那些血腥的画面,没有那些可怕的记忆。只是一个烙印,一个深深的、刻在灵魂里的烙印。
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,钟镇野已经全然不记得了,他甚至不再记得全家被杀时的那个画面,不记得那些尸体,不记得那些血。
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。
但是,人的记忆是有延续的。
那个烙印还在那里,那个“必须找到弟弟”的念头还在那里,它像一个种子,埋在他心底最深处,在后来的诡怨回廊副本中发芽、长大……于是,他又重新慢慢想起,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。
钟镇野大口喘着气,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但他还活着,意识还清醒,还能思考。
他坐在那里,靠着那棵大树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。
“我的行为,造成了一个……无法确定的未来吗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他一惊,猛地转过头。
杜若站在他面前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就站在他旁边,一脸担忧地看着他,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关切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钟镇野看着她,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,自己刚刚太虚弱了,连杜若靠近都没意识到。
“还好……”他说,声音还是有些沙哑: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他撑着树干,慢慢站起来,身体还是有些虚弱,腿有些发软,但他站稳了。
“曾祖母。”他说,嘴角挤出一个笑:“我已经救活所有人了。”
杜若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看到了……真的很不容易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履行承诺,没有让我忘记这一切。”
钟镇野虚弱地笑了笑:“之后要辛苦你了。”
杜若摇了摇头。
“无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“只要大家都健康、平安,这就够了。”
钟镇野看着她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的温柔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猩红的文字。
【裂史碎天纲,辟地斩玄黄】
【前路茫茫无灯引,身后滔滔尽血偿】
【君莫问,此去是光还是劫】
【但记取,自抉因果自承殃】
【副本《畲山》通关,开始结算】
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《畲山》副本……终于结束了。
于是,周围的一切开始碎裂。
那座木屋,那些大树,那些还在沉睡的亲戚们,那些熟悉的山林,全都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,一片一片剥落,化作虚无。
杜若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她的身影也在变得模糊,变得透明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轻声说:“不久后……再见。”
杜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黑暗已经彻底吞没了钟镇野的视野。
一切归于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