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客房的床上。
背包还在身边,手机还在口袋里,窗外还是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时间显示22:01。
他进副本的时候是22:00,也就是说,他在那个漫长的、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的《畲山》副本里度过了不知多少时间,而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。
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背上背包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老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。
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。
那些白天的喧闹、酒席上的笑声、孩子们的追逐打闹,此刻全都沉淀下去了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。
钟镇野放轻脚步,沿着走廊往外走。
他不想惊动任何人,不想再经历一次告别的场面,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该见的人都见了,该说的话也都说了,剩下的,就是他一个人的路了。
他穿过院子,走过那棵老桂花树,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淡墨的画,他正要跨出大门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大门的门槛上,坐着一个人。
杜若披着一件薄外套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人。
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银色的光,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钟镇野,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那笑容很淡,却透着一股了然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你了,对吗?”
钟镇野看着她,愣了一瞬,然后也笑了。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
“是啊。”他声音里带着释然:“真不容易,差点死在里面。”
杜若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看着他,月光下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在里面有多辛苦。”
他只是点了点头,和杜若一起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杜若才又开口。
“这就准备走了?”
“嗯。”钟镇野说:“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也该离开了。”
杜若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钟家宗亲,钟骁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,就走了?”
钟镇野呵呵笑了:“再留着,我怕我不想走了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,和山里头那种清冷的、让人清醒的气息。
杜若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。
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”
她说,声音更轻了:“就别走了嘛。”
钟镇野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啊,这不合适。”
他盯着自己的脚尖: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,有很多准备要做。而且……我真正要改变的东西,还没改变。”
杜若的目光微微凝住了,她看着他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
“还有……什么?”她问。
钟镇野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他笑道:“至少在你所经历的未来里,都是好的。”
杜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那时候……”她轻声问:“我已经不在了,是吗?”
钟镇野没有隐瞒:“是的。”
他以为杜若会难过,会沉默,会追问更多,但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那张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。
“那么……”
她问:“我安享晚年了吗?”
钟镇野看着她,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。
他想起了那个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,想起了那个在祠堂里整理族谱的身影,想起了那个抱着小时候的自己、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曾祖母。
“如果之前那几年混乱的事情不算的话……”他说,嘴角也弯了起来:“您的晚年,确实挺好的。”
杜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,钟镇野也跟着笑了,两人就那样坐在月光下,笑得像是两个刚刚分享了一个秘密的朋友。
笑罢,杜若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是不是这次你离开后,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?”
她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钟镇野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曾祖母,别忘了,这个时间线上的我,应该是您那位小小的曾孙,钟镇野。您与他,还有很多年可以相处。”
杜若怔了一下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,那张苍老的脸上,笑容更深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她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:“那么,祝你一帆风顺。”
钟镇野站起来,退后一步,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我也祝您身体健康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背起背包,迈步往外走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杜若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