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……再见见你的父母了吗?”
钟镇野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是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之后,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机会,见到他们。”
他的语气,很笃定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出了大门,走进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。
他没有坐车。
镇上的大巴早就停了,他也没有去找什么过夜的地方,只是背着背包,沿着那条来时的山路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月亮挂在天边,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的,两边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。
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。
小时候跟着长辈下山赶集,走的是这条路;后来去镇上读书,每个周末来回,走的也是这条路;再后来离家去城市里上大学,走的还是这条路。
每一步他都熟悉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的形状,都刻在他记忆里。
但今晚走在这条路上,感觉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。
也许是月亮太亮了,也许是夜风太轻了,也许是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太多了。
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思绪在转,那些在副本里经历的事,那些看见的记忆,那些他做出的选择,那些他放弃了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,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啊转,转得他有些头晕。
但转到最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
那些复杂的、纠结的、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,全都沉淀下去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,清晰得像月光下的山路。
不想太多,过好接下来这十几年的时光,让自己变得很强,很强,这就够了。
强到无可比拟,强到足以解决一切困难、一切问题,这样,等自己重新活到2026年,等重新找回那些朋友的时候,才有能力与他们一起,去改变这一切的一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月光一路跟着他,从山上跟到山下,从乡间小路跟到公路,他就这样走着,一步一个脚印,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扎扎实实,走得清清楚楚。
……
次日中午,钟镇野站在了东阳市的街头。
阳光很好,比昨天还好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流不息,那些2010年的老款汽车在阳光下泛着光,街边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的,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,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,像是他从未离开过。
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回去,推开了书店的门。
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陈伯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,面前摆着一碗米饭、一碟青菜、一小盘红烧肉。
他抬起头,看见钟镇野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回来了。”钟镇野说。
“吃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去洗手,给你盛碗饭。”
钟镇野应了一声,把背包放回仓库隔间,洗了手,在陈伯对面坐下来,陈伯给他盛了一碗饭,又把自己那碟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:“年轻人,别饿着。”
钟镇野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米饭还是那个味道,不软不硬,带着淡淡的米香,红烧肉偏咸,但很下饭。
他就着那碟红烧肉吃了大半碗饭,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东西,整个人也踏实了下来。
陈伯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打量他。
“老家的事办完了?”他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钟镇野说。
陈伯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那你打算待多久?”他语气很随意。
钟镇野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如果您愿意收留……”他说:“我就一直待着。”
陈伯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,闻言被米饭呛了一下,咳了好几声,脸都咳红了。
他放下碗,拍了拍胸口,瞪着钟镇野:“你小子,这是在我这找长期饭票来了?”
钟镇野笑了:“要是老板不同意收留,我就再出去找活干。”
陈伯哼了一声,拿起碗继续扒饭。
扒了两口,他停下筷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诶算了算了,我一个人也无聊,有个喜欢看书的人聊天也不错。”
“你……就留下来吧。”
“好。”钟镇野笑着应道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书架上,把一排排书脊照得发亮。
空气里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还有一点陈伯刚才炒菜留下的油烟味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,和远处小贩的叫卖声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嘈杂。
钟镇野坐在柜台后面,翻开一本早上没看完的书,继续看了起来。
陈伯靠在椅子上,眯着眼睛打盹,手里还捏着那张看完一半的报纸,随时会滑下去的样子。
书店里很安静。
阳光慢慢地从这头移到那头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。
一切都很平常,一切都很安稳。
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