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室里很暗。
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石壁上,火苗是青绿色的,幽幽地照着那些静静矗立的兵傀。
那些兵傀有十几个,整齐地排列在墓道两侧,它们一动不动,但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光,像是还在沉睡的野兽,随时会被惊醒。
墓室中央,一个中年人半跪在地上。
他的状态非常糟糕,全身的皮肤正在融化,它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。
此时,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了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,眼眶里的眼球还在转动,嘴唇已经没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人。
“我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、含混,像是嗓子里灌满了沙子:“凭什么……这是合作本,你为什么要杀我……”
在他对面,钟镇野站在那里。
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,不是阴七星,只是一张普通的黑色面具,在游戏商城里买的,花不了多少积分。
面具的作用很简单,遮住脸,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真实模样,这些年他戴过很多张这样的面具,换过很多次,有时候是因为面具坏了,有时候只是因为想换一种样式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正在融化的人,悠悠地开口。
“没办法,你是连家人,我要替汪姐杀了你。”
说完,他抬起手,扶了扶脸上的面具。
十六年了。
现实里的十六年,真的非常非常漫长,漫长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是怎么流走的。
这些年,他通关了不知多少个副本……五百个?七百个?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那些黑暗的世界,面对那些诡异的、疯狂的、不可名状的东西,然后把它们解决掉,然后出来,然后等七天,再进去。
有时候副本里度过的时间很短,只有几个小时,有时候则要花几天的时间。
他用积分兑换过休息时间,但具体兑换了多少次,他也不记得了。
那些副本里,他去过很多时代。
春秋的战乱,秦汉的征伐,魏晋的动荡,隋唐的盛世,五代十国的分裂,宋元的交替,明清的更迭……他见过太多的人,帮过太多的人,也杀过太多的人。
有些人的面孔他记得,大部分他早就忘了,只有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那些关于怨仙计划的线索,那些关于七命主的安排,那些关于未来的伏笔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缓缓将目光转向墓室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块石碑,青石的,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,碑上刻着几行字,笔画很深
“我们要做的事,很大,也很难,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,只是,这需要,大气运……还需要一些小机遇。”
钟镇野看着那几行字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很早很早就知道这句话了。
那时他还在和队友们一起打拼……最早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?是在《野火》副本里吗?他记不太清了,他只记得这是李峻峰说的话。
后来他知道了,这原来是贯穿怨仙计划的一句话,也是后来七命主们想要完成那个宏大愿望的一个关键句。
所谓大气运,便是指幽都岁轮的大气运,那东西在《注定》副本里被他们重新激活,被七命主收走,变成了某个更庞大计划的一部分,而小机遇……
钟镇野笑了笑。
这应该指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吧。
地上那个连家人又挣扎着抬起头,他的脸已经快要完全融化了,只剩下两颗眼球还在眼眶里转动,死死地盯着钟镇野。
“汪家……是汪家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:“你是汪家的人……”
钟镇野耸了耸肩。
“是也不是吧。”
他说,语气很随意:“当然,也不仅仅因为你是连家人。要知道,照你这么折腾下去,大家也都要完蛋。”
连家人的眼球转动得更快了,像是在拼命理解这句话。
“我不懂……”他说。
钟镇野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附身的这个NPC,是怨仙计划的一个关键人物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“你想要的太多了,会破坏怨仙计划前置的平衡。我也劝过你,你又不肯放弃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只能不好意思了。”
连家人还想说什么,他的嘴张开了,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磕碰着,像是想要挤出什么声音,但钟镇野没有给他机会。
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没有声光电效果,没有光芒,没有震动,只是轻轻一响。
然后,那个连家人倒了下去。
他的身体还在,还有呼吸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。
那些在眼眶里转动的眼球停止了,那双还在挣扎的手垂了下来,那张还在试图说话的嘴闭上了。
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核的躯壳,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,其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身上的皮肤也彻底融化了,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,纹理清晰得触目惊心。
下一秒,墓室深处传来了动静。
石碑旁的地面开始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,那些青石板从中间裂开,向两侧缓缓滑去,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,然后,一个东西从凹槽里升了起来。
冰棺。
透明的,竖着的,棺壁很厚,材质不明,随后,棺盖自动打开了,像一扇无声的门。
钟镇野一挥手,地上那具没有皮肤的躯体就飘了起来,稳稳地飘进冰棺里。
它在棺中直立着,和棺壁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,那些暗红色的肌肉在透明的棺壁后面微微起伏,随后棺盖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接着,周围的兵傀里,有一个动了。
那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,比其他兵傀高出一个头,身上的铠甲也更精致,它戴着一顶铜盔,盔顶上插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缨,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,剑鞘上的纹饰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。
它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从沉睡中苏醒。
接着,它往前迈了一步,抬起手,放在胸前,对着钟镇野行了一个古礼。
“多谢国师,完成吾主之愿。”
它的声音很低沉,带着金属的共鸣。
钟镇野看着它,淡淡地说:“接下来,你们就在这里守着他吧,我走了。”
闻言,那些兵傀齐齐动了一下。
它们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一样,同时转过身,面朝钟镇野,然后单膝跪地,铠甲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,沉闷而厚重。
钟镇野没有再看它们。
他转过身,脚步一动,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。
下一秒,他出现在了墓室外面。
阳光很烈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