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她睁开眼。
“还行,比我想象的轻。”
林盼盼声音很平静,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重量,“”
钟镇野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她从小就能听见死者的声音,那些没人听得见的哭喊、没人看得见的挣扎,她听了二十多年,这三千个阴兵的怨念对她来说,只是重了一些,不是不能承受。
林盼盼深吸了一口气,她把虎符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那一瞬间,她的气质完全变了,她的眼睛变深了,深得像一口古井;她的表情变冷了,冷得像冬天的海面;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在月光下像是银白色的,一根一根地飘着,像是活的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帝,又像一座立在阴山脚下的鬼城城主,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海面上,像是能延伸到另一个世界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海面上有声音了。
水声。
有什么东西,从水底在往上升!
哗啦,哗啦,哗啦,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,接着一个黑影从海面下冒了出来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它们站在水面上,脚踩着波浪,像是踩在平地上,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。
它们穿着铠甲,有的铠甲是汉代的铁甲,一片一片的,锈得连在了一起;有的是唐代的明光铠,胸前的护心镜还反着光;有的是更古老的皮甲,皮已经烂没了,只剩甲片挂在骨头上。
它们拿着刀,拿着枪,拿着弓,刀都钝了,枪都锈了,弓弦早就断了,但它们还是握着,握着那堆废铁,像是握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
它们的脸看不清,头盔下面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,在晃,在烧,在看着这边,那些绿火不是眼睛,是怨念,几千年的怨念,烧不尽的怨念!
阴兵越来越多。
十个,五十个,一百个,三百个,五百个……最后海面上站满了,密密麻麻的,从船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,它们站在那里,整片海面都被它们站满了,连海浪都停了,像是被它们的气势压住了。
接着,它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,低着头,举着兵器,对着林盼盼,对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女人。
“起。”林盼盼说。
哗——
一片甲胄之声,众阴兵站了起来,接着又不动了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,等着。
林盼盼看着它们,看了好几秒,接着便将把虎符收回来,轻轻说了一声:“散了吧。”
于是,它们散了,像墨水滴进水里,边缘先模糊,然后整个散开,融进夜色里,融进海风里,融进月光里。
“牛啊……”雷骁感慨道。
林盼盼把虎符揣进口袋里,拍了拍,抬起头。
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,眼睛也变回来了,亮亮的,活活的。
“三千个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:“有点挤。”
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得意与骄傲。
汪好忍不住笑了,雷骁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,吴笑笑抱着棍子,靠着船舷,嘴角翘得老高。
慧明双手合十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下一个,该是大师了。”
钟镇野说着,又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这次是一个瓷瓶,白色的,很小,比手指长不了多少,瓶颈细,瓶肚圆,瓷釉很薄,月光能透进去,在瓶壁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,像是瓶子里装着月亮。
他把瓷瓶递给慧明。
慧明接过来,看了一眼瓷瓶:“这是?”
“玉净瓶。”钟镇野说。
慧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观音大士的那个。”
钟镇野笑着解释道:“但效果也差不了太多。”
他把瓷瓶从慧明手里拿过来,竖起来,对着月光。
月光穿过瓶壁,在瓶身上凝成一圈一圈的光晕,像水波纹一样荡开。
“它有三个作用。”
他说,声音放得很认真:“第一,倒出来的水能治一切伤病,断肢能续,腐肉能生,只剩一口气也能救回来,代价是,用的人会损失生命力,严重起来会进入半死不活的状态,所以,慎用。”
“第二,吞服一滴里面的玉液,使用者暂时拥有罗汉之力,不是比喻,是真的罗汉之力,金身不坏,力能扛山,持续五分钟。”
他把瓷瓶递回给慧明:“第三,这瓶子光是摆在那里,就能驱散一切阴邪之物,再强大的邪祟都无法近身,但它不能主动攻击,只能守,不能攻。”
慧明把瓷瓶托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。
“小僧可否一试那罗汉之力?”
他终于发问,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好奇。
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”
慧明把瓷瓶举起来,拔开瓶塞。
一股极淡的香气从瓶口飘出来,像是雨后竹林里的那种气息,又像是深山古寺里清晨的第一缕香火。
那香气飘到每个人鼻子里,都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,精神了一些。
他把瓶口倾斜。
一滴液体从瓶里滚出来,慧明把那滴液体接在指尖,送进嘴里。
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光!
他的皮肤下面、骨头里面、五脏六腑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亮,整个人,在短短一秒内,变成了金色!
慧明的气质变了,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。
然后,他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。
他抬起手,握拳,对着海面轻轻打了一拳。
没有声音。
拳头砸在海面上,但没有任何声音。
然而,海水却被砸开了一个洞,就像刚刚雷骁使用神霄天雷炸出的洞一样,整片海面在他拳头下面凹了进去!
那个海坑往下陷了十几丈,边缘全是细密的气泡,像是海水被瞬间蒸发了,坑底能看见海床上的沙子,还有几条鱼在沙子上蹦,不知所措。
那拳头停在那里,停了一秒。
然后海水弹了回来。
像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,那坑底猛地往上鼓,鼓成一个水柱,笔直笔直的,往天上冲!
那水柱越冲越高,越冲越细,冲破了云层,冲到了月亮旁边,月光照在水柱上,折射出一道彩虹,七彩的,横跨在海面上,像一座桥。
那水柱冲了足足三秒,才散开,散开的时候变成水雾,变成雨,那雨落在每个人脸上,每个人都仰起头,震撼莫名。
“卧槽了,这一拳比我刚刚那雷威力还大,我只有九次,凭什么?!”雷骁张大了嘴。
“雷哥,相信我,你的神雷威力大多了。”
钟镇野低声解释:“大非常非常多。”
雷骁终于满意了。
但汪好、林盼盼、吴笑笑三人还是仰着头,满脸震惊。
这时,慧明已经收回了拳头,他身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,最后全部收进皮肤里,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好几秒。
“如何?”钟镇野问。
慧明把瓷瓶收进袖子里,双手合十,对着钟镇野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轻声道:“小僧方才觉得,一拳能打去一座山头。”
雷骁干笑:“大师你这话,也说得太谦虚了,我觉得你把整座山打爆了也没问题。”
慧明微微一笑,没有反驳,他的眼角有了一点笑纹,那笑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。
“然后,是最后一件了。”
钟镇野说着,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根棍子,光看模样,和百八烦恼棍差不多,但更长一些,更粗一些,棍身上的纹路也更密、更深,像是刻着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他把棍子横在手里,掂了掂,然后对着吴笑笑说:“你的。”
吴笑笑愣了一下。
“还是棍子?这是什么棍?”她问道。
“你是我的徒弟,师父当然要对徒弟最好,你还为了我们大家死过一次。”
钟镇野笑着,棍子递过去:“所以我给你的也是最好的……你先感受一下。”
吴笑笑伸出手,把那根棍子接过来。
棍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,但拿在手上却并不需要使劲,她双手握着棍子,能感觉到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和脉搏一样的跳动。
“这是随心铁杆兵。”
钟镇野说:“传说中六耳猕猴的兵器,我想给你弄根如意金箍棒来着,实在搞不到,只能拿这个了。”
吴笑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!
她当然知道六耳猕猴是谁,也知道随心铁杆兵是什么,传说中,那东西和如意金箍棒一样强大,一样能大能小,一样能上天入地,一样是天地间最顶尖的神兵!
“而且,它不需要杀意催动。”
钟镇野拍拍她的肩:“你拿着它,它就是你的,能长能短,能粗能细,和你那根百八烦恼棍一样,但它还有一个百八烦恼棍没有的功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认真。
“它能给你超越凡人的力量。不是借给你,就是你的,你握着它,你就是力能扛鼎的人;你松开它,你还是你自己。不需要修炼,不需要代价,它给你,你就有了。”
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,她把棍子横在身前,双手握住,感受着那根棍子的重量和温度。
“试试。”钟镇野鼓励道。
“好!”
吴笑笑把棍子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月光照在棍身上,那些纹路开始发光,那些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的,暗红色的,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,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红,最后整根棍子都红了,红得透明!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紧棍子,往海水里一捅,开始……开始搅!
于是,海水翻起来了!
整片海面瞬间被她搅动了!
棍子插进水里,往左一搅,左边的海水就往左翻,翻得像一堵墙;往右一搅,右边的海水就往右翻,翻得像一座山!
她搅得越来越快,海水也跟着越翻越快,整片海面都在转,像一口被搅动的大锅,像一只被搅动的碗,像整个大海都在围着她转。
漩涡出现了,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凹陷,在棍子下面,像洗脸盆那么大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边缘的海水哗哗地往里灌,灌进去就转,转了就被甩出来,甩出来又灌进去。
漩涡的边缘在扩散,十丈,二十丈,五十丈,整片海面都被那个漩涡卷了进去,仿佛是哪吒闹海!
最后,吴笑笑把棍子往上一提。
那漩涡跟着棍子起来了。
整片海水被她从海里提了出来,拧成一股水柱,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,高得像一座塔,顶天立地地立在海面上!
水柱在她头顶转了三圈,越转越快,越转越细,水花被甩得到处都是,像下了一场暴雨,她咬紧牙关,双手握着棍子,把那股水柱往远处一甩……
然后,那水柱竟飞了出去!
几十丈高的水柱,几千吨重的海水,被她一甩手扔了出去,像扔一条毛巾!
水柱落在几十丈外的海面上,轰的一声,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,那水雾升起来,升到半空中,被月光照得发亮,像一座银白色的山。
海面剧烈震荡,小船被推出去好几丈远,吴笑笑脚下不稳,踉跄了一步,但棍子还握在手里,稳稳地握着。
她站在那里,握着棍子,大口喘气,兴奋得满脸通红,像喝了酒。
“爽不爽?”钟镇野问。
吴笑笑用力点了一下头,她想说话,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但她太兴奋了,只能点头,只能笑。
过了好一会儿,海面终于平静了。
月亮重新照下来,把碎银一样的光铺在水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小船在波浪上轻轻摇着,几个人靠着船舷,谁也没说话,那些东西,书,玉令,虎符,瓷瓶,棍子,都被他们的新主人翻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终于,雷骁打破了沉默。
“小钟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你给我们整这么牛逼的东西,我们用得上吗……最后一个副本,有这么难吗?”
钟镇野靠在船舷上,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闻言,他歪头看了雷骁一眼,笑着问:“不管用不用得上,你就说爽不爽吧?”
雷骁愣了一下,然后他大笑起来!
“爽!”
他大喊道:“那必须爽!”
林盼盼跟着喊了一声“爽”,声音又脆又亮。
“哈哈哈哈哈!我也爽!”
吴笑笑终于缓过劲了,她也用力喊了起来,举起手里的棍子,在月光下用力地晃。
汪好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,拍了拍封面,又塞回去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也挺爽的。”
慧明双手合十,嘴角带着笑,说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但那声佛号里也带着笑意,带着暖意。
几个人在船上笑成一团,笑得小船晃晃悠悠的,笑得海浪声都被盖过去了。
(本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