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海面上的月亮升得很高,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域,像是有人把一整匹绸缎摊在了水面上。
邮轮的甲板上很安静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钟镇野靠在船舷边,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铝罐在他手里被捏扁了,他随手一扔,罐子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几个人,开口了。
“对了,有件事差点忘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:“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,自己用不完,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个。”
雷骁正叼着根没点的烟,闻言烟差点掉进海里,手忙脚乱地接住了。
“啥?给我们准备东西?”他瞪大了眼。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“走,放条小船下去,去远一点的地方,这儿不够用。”
“不够用?”汪好抬起头:“什么东西不够用?”
钟镇野笑了笑:“地方不够用,我怕把邮轮炸了。”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眼里都是好奇,还有……兴奋!
雷骁第一个跳起来,往船舷那边跑,边跑边喊:“放船放船!我早就想看看你小子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!”
小船很快就放了下去,能坐七八个人。
钟镇野第一个跳下去,然后是汪好、雷骁、林盼盼、慧明、吴笑笑。
马达突突突地响着,小船划开水面,往更远的海域驶去,邮轮上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。
四周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月亮和星星,把海面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船停了,马达关了,海浪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一切,几个人坐在船里,围成一圈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钟镇野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,拉开拉链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他笑着问:“谁先?”
汪好把手举了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
于是,他在里面摸了一阵,掏出一本书。
那书不大,比巴掌大一点,也不厚,看起来也就百来页的样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,没有字,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,然后,他把书递给汪好。
“三十万积分。”
钟镇野说道:“商城里卖的,因为太贵,基本上没人买。”
汪好的手顿了一下……三十万积分。
不过她没说什么,只是低头翻开了第一页。
书页很薄,微微发黄,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但上面的内容让她愣了一下,每页只写了几个字,留白很多,像是没写完的笔记。
她翻了几页,看见“饕餮”两个字,下面是一片空白,她又翻了几页,看见“穷奇”,下面也是一片空白,整本书翻完,每一页都是这样,一个名字,一片空白。
“这是《言物籍》。”
钟镇野解释道:“里面记载了世上所有诡异邪祟的名字,但都只有粗浅的记载,没有细节。它的作用是,只要你对这些东西有足够的了解,就能直接调用它们的力量,知道得越多,调用的就越多。”
汪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这些年读过的书、研究过的古籍,那些她以为只是“知识”的东西,现在可以变成力量了!
“代价呢?”她问。
“情绪会受到冲击。”
钟镇野笑道:“调用越强大的力量,冲击就越强,严重的话会失控,会被那些东西的本能吞噬。”
汪好笑了一下,从脖子上摘下那枚九星璇玑扣,捏在手心里,九星璇玑扣的银光在月光下很柔和,和她嘴角的笑一样柔和。
“所以你给我这个。”她说:“是因为我有这个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汪好把九星璇玑扣重新戴上,手指在银扣上轻轻一拧。
然后,她的眼神变了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,她重新翻开那本书,翻到“饕餮”那一页,闭上眼。
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念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她在回忆那些年读过的书,那些泛黄的古籍,那些晦涩的笔记,那些在图书馆角落里积灰的善本,她记得饕餮,她记得关于饕餮的一切。
她睁开眼,开口了。
“饕餮,羊身人面,虎齿人爪,其目在腋下。生于上古,食量无度,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曾为黄帝所斩,其首化为鼎,其身为山川所镇。然其灵不灭,藏于天地之间,每逢乱世便出,吞噬一切生灵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书页上就有墨迹浮现,像是有人从纸张的纤维里把它一点一点挤出来。
笔画工整,笔锋锐利,比印刷的还精致,汪好越说越快,那些字就越渗越快,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页空白,当她说出“吞噬一切生灵”的时候,整页纸猛地亮了一下。
然后,一道巨大的虚影从她身后升了起来!
那影子太大了,羊身,人面,虎齿,爪子像铁钩一样弯着。
它趴在半空中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,两只眼睛不在脸上,在腋下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,然后,它张开嘴,那嘴张得比身体还大,上下颚之间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暗,纯粹的黑暗!
小船开始剧烈摇晃。
不是海浪在摇,是海水本身在往那个方向涌,整片海都在朝饕餮的嘴里流!
水面开始倾斜,船身跟着倾斜,林盼盼一把抓住船舷,吴笑笑把棍子插进水里稳住船身,雷骁瞪大了眼睛,嘴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海里,他完全没注意到,慧明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汪好站在船头,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衣摆翻飞。
接着,她身后的饕餮虚影对着海面吸了一口气!
不……那根本不是“吸”,那是整片海在被往下按!
海面猛地凹了下去!
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出现在小船前方,直径足有几十丈,边缘整整齐齐,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!
边缘的海水哗哗地往里灌,但灌进去就消失了,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,鱼在水面上疯狂跳跃,拼命往外逃,但那股吸力太大了,它们刚跳出水面就被拽了回去,消失在凹陷的中心,海水被吞进去多少,那饕餮的肚子就鼓起来多少,鼓得圆滚滚的,像一座隆起的小山。
雷骁的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,林盼盼眼睛瞪得像铜铃。吴笑笑握着棍子的手在发抖,慧明的佛号声越来越大,仿佛是要压制自己的震惊。
“够了够了够了!”雷骁终于喊了出来:“再吃船要翻了!”
汪好合上了书。
那虚影瞬间消失了,是像灯被关掉一样,啪的一下,就没了。
海面也在同一时间重新平了,凹陷的地方涌起一圈浪,往外推了几丈远,然后也平了,月亮重新照下来,海面上又是碎银一样的光。
汪好拧了一下九星璇玑扣,咔的一声,她的眼神恢复了正常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摸了摸,什么感觉都没有,不胀,不撑,不疼。
“吃掉了?”林盼盼小声问,声音还在发颤。
“吃掉了。”
汪好挑了挑眉:“几吨海水,加里面的鱼虾,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:“谢了。”
“小意思。”
钟镇野笑了笑,又把手伸进钱包里。
这次他掏出来的是一枚玉令,巴掌大小,青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雷”字,笔画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。
他把玉令递给雷骁。
“雷祖令。”
他解释道:“我在一个副本里找到的,能召唤九次真正的神霄天雷,不是雷哥你之前玩的雷法,是‘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至’。”
雷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玉令差点从指缝间滑落,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令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九……九次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九次。”
钟镇野说:“用完了就没了,所以省着点。”
雷骁把玉令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在“雷”字上轻轻抚过。
他的表情变了又变,先是震惊,然后是狂喜,然后是心疼,最后是……敬畏。
“我能试试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当然。”
“浪费一次你不心疼?”
钟镇野笑了:“放心,类似的东西我还有。”
雷骁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羡慕,有嫉妒,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兴奋!
他把玉令举起来,对着天空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大喝一声:“雷来!”
那声音太大了,震得小船都晃了一下,林盼盼捂住了耳朵,吴笑笑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。
然而,天上什么都没有,月亮还在,星星还在,云都没有一朵。
雷骁举着玉令又喊了一声:“雷来!”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是不是喊的方式不对?”汪好说。
雷骁挠了挠头,把玉令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:“这玩意儿怎么用啊?”
钟镇野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把玉令举到他头顶上方。
“别用嗓子喊,”
他说道:“用你的认知去碰它,你修了一辈子的雷法,那些东西还在你脑子里,别喊,去想。”
于是,雷骁闭上眼睛。
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又一下,接着,他手里的玉令开始发光了,一开始只是很淡的青白色光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!
雷骁睁开眼睛,把玉令往天上一指。
“雷来!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的时候,不是声音,是雷霆!
他的嗓子眼里滚过一道闷雷,震得小船都晃了一下。
海面上起了风,那风竟是从天上压下来的,云层在聚集,在翻涌,在旋转,月亮被遮住了,星星被遮住了,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。
然后,雷劈了下来!
一道青白色的雷柱,笔直笔直的一根,从半空中一直捅到海面上,粗得像一棵千年老树!
它落下来的声音竟是“嗡”的一声,很沉,很闷,震得人胸口发疼,震得海水都在抖,震得林盼盼捂住了耳朵,吴笑笑咬紧了牙。
那雷柱砸在海面上的时候,海水炸了,而且,是被压开的那种炸!
刹那间,海面猛地凹下去一个洞,圆形的,边缘整整齐齐,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,那个洞往下陷了一丈多深,洞壁是白色的,全是泡沫,洞底能看见海水在翻涌,但翻不上去,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。
洞的边缘往外推着巨浪,一圈一圈的,像石头扔进池塘里的涟漪,但大得多,猛得多,推到几十丈外还在推。
雷柱持续了不到一秒,但那一秒长得像一年。
它消失之后,被压下去的海水猛地弹了回来,掀起一圈比船还高的浪头,朝小船砸过来,吴笑笑眼疾手快,把棍子往水里一插,搅了一圈,硬生生把那浪头劈开了,浪头从船的两边冲过去,小船剧烈摇晃,海水泼了所有人一身。
雷骁站在那里,举着玉令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他的头发被电得竖了起来,衣服上还残留着静电的噼啪声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把玉令放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没抖,但玉令在抖,上面的“雷”字还在发光,一明一灭的,像是刚打完架还没喘过气。
“这……”
他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这也太特么猛了吧?这特么是神仙才能用的东西啊!”
钟镇野笑道:“神霄天雷,和你闹呢?”
雷骁把玉令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他的眼眶有点红,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激动。
“剩下的八次我得省着用。”
他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,但语气变了,变得很认真,很沉:“这玩意儿,一辈子用一次都值了!”
林盼盼在旁边使劲拍手,拍得掌心都红了:“雷叔帅炸了!”
雷骁嘿嘿笑了两声,那笑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雷骁。
接着,钟镇野又从钱包里掏出下一个东西。
这次是一个虎符,铜的,巴掌大小,虎符的表面锈迹斑斑,铜绿一层叠一层,但老虎的眼睛是亮的,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,在月光下像两团小火苗,幽幽地烧着。
“酆都虎符。”钟镇野把它递给林盼盼。
林盼盼接过来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害怕,而是那虎符太沉了,比她想象的重得多,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,铜锈硌手,边缘有些锋利,像是随时会咬人一口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,虎符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太小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这东西能调兵。”钟镇野说:“三千阴兵。”
林盼盼的手停住了,她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你拿着它,就能调动三千阴兵,它们会听你的命令,替你打仗,替你冲锋,替你挡刀,你想让它们做什么,它们就做什么。”
钟镇野轻声道:“代价是,你得承受它们的怨念。”
林盼盼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虎符,呼吸变得有点重。
“怨念大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大。”
钟镇野说:“三千个死去的士兵,被困在阴间不知道多少年,它们的怨念能堆成山,一般人碰一下就会疯。”
但林盼盼听了,没有害怕,反而把虎符握紧了。
她闭上眼睛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。
海风在她耳边吹过,带着咸腥味,带着远处海浪的声响,然后,她的表情变了,嘴唇微微发抖,睫毛颤了几下,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又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