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大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是一片漆黑。
广播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,从头顶的喇叭里飘出来:“请进吧,里面有我自制的战斗模拟场。”
钟镇野笑了笑,率先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跨过门槛的瞬间,头顶的感应灯啪地亮了,白色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深处延伸,把一条笔直的走廊照得通明。
走廊很宽,能并排走三四个人,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,墙面是白色的金属板,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,门上都装着电子锁和摄像头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,温度比外面低不少,大概是为了维持什么设备的运转。
颜昊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,嘴里啧啧两声。
“可惜了。”
他小声嘟囔着,目光扫过那些造价不菲的设备和墙面:“这地方可花了不少钱,要完蛋喽……”
钟镇野没回头,随口问了一句:“完蛋?”
“你跟他打一架,这模拟场还能剩什么?”
颜昊啧声道:“上次他在这儿测试一个新能力,直接把半边墙干塌了,修了三个月。”
钟镇野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,墙上嵌着一块电子屏,上面显示着一个绿色的箭头,指向右边,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“战斗模拟场,直行200米后左转。”
钟镇野顺着箭头拐弯,进入另一条走廊。
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了一些,两侧的墙壁上多了几扇玻璃窗,窗户后面是黑漆漆的房间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他放慢了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窗户。
走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玻璃窗后面的灯亮了,是那种蓝紫色的冷光灯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族箱。
但里面装着的不是鱼,是……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最靠近窗户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,里面浸泡着一个……什么东西。
它的体型大概有成年人大小的三分之一,皮肤是灰白色的,皱巴巴的,四肢细长,关节的数量比人类多了一倍,手指长得像是蜘蛛的腿/它蜷缩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,闭着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它是活的。
旁边是一个更大的容器,里面装着一个……人?
不完全是。
它有人的躯干,但长着四条手臂,每一只手上都有七根手指,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两节,它的脸是扁平的,没有鼻子,只有两个细小的孔,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深黑色的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又长回去的疤痕。
它的胸腔被打开了,能看见里面的内脏,不是人类的内脏,那些器官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完全不对,有些还在蠕动。
再往里走,能看见更多的东西。
有的像是一只被放大了的蜥蜴,但背上长着翅膀的骨架,皮膜还没长全;有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,被固定在支架上,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在流动;还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了,只是一团扭曲的、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组织,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极。
颜昊走到钟镇野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,撇了撇嘴。
“柯长生的小玩具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:“他一直在研究长生这件事,你知道的,但长生这事儿,光靠打副本、攒积分,哪够啊?他得搞清楚,人为什么会老,为什么会死,哪些零件可以换,哪些可以修,哪些干脆就不要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长了四条手臂的东西。
“这个,是他研究肢体再生的副产品。他想搞明白,为什么有些生物断了肢体能长回来,人类不行,那几条胳膊不是嫁接的,是从它自己身上长出来的,用某种基因编辑技术,把那些能再生肢体的生物的基因片段,插进了人类胚胎的基因组里。”
钟镇野看着那个东西,它在营养液里微微动了一下,四条手臂同时蜷缩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。
“实验没成功。”
颜昊说:“长是长出来了,但神经系统不匹配,它控制不了那两条多余的胳膊,而且它的寿命反而比正常人类更短,内脏会提前衰竭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个被打开胸腔的东西。
“这个更有意思。他在研究器官替换,你看到的那些内脏,有一部分不是它自己长的,是用干细胞培育的、经过基因改造的优化版,理论上,这些新器官应该比原装的更耐用、更高效,但问题是排异反应。”
“并非免疫系统的排异,他的原话我记不太清了,大概意思是说,人的身体和意识之间有某种……绑定?你换掉一个器官,意识还能认;换掉一半,勉强还能认;全换掉,意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,然后整个人就会崩。”
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都是没用的小技巧。”
颜昊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他。
钟镇野那张侧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东西。
“如果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钟队长,可不会这么说。”
颜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:“他大概会盯着这些东西看很久,然后说‘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’。”
钟镇野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是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颜昊跟在后面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:“确实变了不少。”
墙上的电子屏继续亮着箭头,指引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密封门。
走廊越走越深,温度也越来越低,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了,大概是某种制冷设备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,头顶的灯管从白色变成了冷白色,光线变得更硬,把影子刻在地面上,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。
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方形空间。
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高度也有十几米,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立方体,地面是深灰色的、带着细微纹理的金属板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墙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样的材质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,大概是某种吸能或缓冲装置。
空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没有家具,没有设备,甚至连一个椅子都没有。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,和头顶那一片惨白的灯光。
战斗模拟场。
柯长生已经在里面了。
钟镇野走进去的脚步,停在了门槛上。
站在他身后的颜昊,也停住了。
两个人同时看见了柯长生。然后,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。
柯长生站在那里,站在空旷场地正中央的位置,穿着一件白大褂,双手垂在身侧,站姿笔直,他的身形还是那个身形,白大褂还是那个白大褂……但他的脑袋,没了。
从脖子以上的位置,整个空了。
白大褂的领口上方,本该是脑袋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,像是一个被拧掉了盖子的瓶子,断面平整,看不见血肉,看不见骨骼,只有一层泛着微光的半透明薄膜覆盖在断口处,像是某种特殊保护层。
颜昊的嘴巴张开了,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飘:“你脑袋呢?”
钟镇野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柯长生的无头身体上移开,转向场地的角落。
“在那。”他说道。
那里摆着一台设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