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“设备”其实不太准确,那是一套由好几个部件组成的、互相连接的系统。
最显眼的是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罩子,被固定在金属支架的最顶端,罩子里面,是一颗大脑。
它悬浮在某种淡蓝色的液体里,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蛛丝一样的管线,那些管线从大脑的表面延伸出来,汇聚成几束粗一些的线缆,向下连接着下面那一堆复杂的仪器。
仪器的主体是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箱体,透过外壳能看见里面有好几套互相连接、纠缠在一起的……内脏。
心脏,肺,肝脏,肾脏,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的器官。
它们排列的方式不像是正常的人体解剖结构,更像是被某种逻辑重新编排过的系统,它们都是活着的,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,肺叶在有节奏地扩张收缩,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也在缓慢地蠕动,像是一台被拆散之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、还在运转的机器。
所有的东西都被淡蓝色的营养液浸泡着,无数细若发丝的管线把它们和顶端的大脑连接在一起,形成一个完整的、自给自足的闭环。
设备里传来声音。
是柯长生的声音,从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的,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。
“我还未完成实验,你们就来了。”
他说:“所以,只能以这副模样见你们。”
颜昊扶住了额头,发出一声叹息:“你这……实在吓人。”
钟镇野没有说吓人。
他只是看着那台设备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样子,也能打架?”他问。
设备沉默了一瞬。
那颗大脑表面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运算。
“你可以先解释一下吗?”
柯长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:“你刚刚说,和你打一架,就能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秘密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
钟镇野往场地中央走了几步,站定,转过身面对着那台设备。
他的姿态很放松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肩膀微微耷拉着,像是一个来串门的朋友。
“这事倒是说来话长,解释起来挺费劲的,我相信以你的智慧,只要打过,自然就会了解。”
设备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得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高速运转,反复推演、计算、判断,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电子杂音,大概是某种确认信号。
“可以。”柯长生说。
于是,那个无头的身体动了。
它往前迈了一步,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具没有大脑在控制的躯体。
那些从设备延伸出来的管线在他身后拖曳着,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尾巴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他抬起一只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“你先动手吧。”他声音平淡。
钟镇野摇了摇头:“不,那样太欺负人了。还是你先。”
无头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脑袋,自然也就没有表情,但那具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,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,突然遇到了一个它没有预设过的问题。
他在疑惑。
随后,柯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,轻轻一搓。
啪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。
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。
它不像风,不像水,不像可以被描述的东西。
它更像是一只手,一只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手,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里,连呼吸的间隙都不留,空气不再流动,光线不再变化,连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。
这就是柯长生的时停。
钟镇野站在那里,感受着那股包裹全身的凝滞感。
它的精度很高,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停能力都要高,这并非粗糙地把整个空间冻住,而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,把每一个分子、每一次震动、每一缕光线都精确地定格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。
但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钟镇野抬起右手。
那个动作很慢,因为那股凝滞的力量在拼命拖住他,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袖子、扣住他的手腕、按住他的手指,他的肌肉在发力,骨骼在传导,每一个关节都在和那股力量较劲,然后……
咔嚓。
那股凝滞的力量本身里,发出了一个怪声。
这声音,就像是一块被掰弯的铁板终于达到了极限,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被扯断。
钟镇野抬起手的过程里,那些凝固的“时间”开始在他周围碎裂,裂纹从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,像蛛网,像碎冰,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。
他把手举到眼前,五指张开,然后猛地握拳。
轰!!!
那声音不是爆炸,是碎裂!
以他为中心,整个时停领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、撕裂、震碎!
那些裂纹瞬间扩大,碎片在空中崩解,化作无数细小的微尘,消散在空气里,光线重新开始流动,空气重新开始循环,颜昊站在门口,眨了眨眼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钟镇野放下手,看着那个无头的身体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如果只有这种程度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他笑道:“你也很难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颗在透明罩子里微微闪烁的大脑。
“柯医生,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吧。”
场地里安静了。
那颗大脑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,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白光。
那些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微微震颤,发出像是蜂鸣一样的声音,随后,那个无头的身体缓缓转过身,面朝钟镇野,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,垂在腰侧,手指微微弯曲。
扬声器里传来一声……语气兴奋的回答。
“非常乐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