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先转过身,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朝颜昊扔了过去。
颜昊下意识伸手接住,低头一看,是一个手镯,银白色的,很细。
“戴上吧。”
钟镇野笑道:“虽然知道颜总家大业大,不缺宝贝,但还是保护一下自己比较好。”
颜昊低头看着那个手镯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他眼睛亮了起来,一边把手镯往手腕上套一边说:“这可是保命的绝对好玩意儿,你说你这么厉害,买这个东西干什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钟镇野已经转回头去,面朝场地中央那个无头的身影。
他的背影很放松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站姿随意得像是在等公交。
但颜昊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,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,还没有睁眼,但已经在呼吸了。
颜昊把手镯戴好,往后退。
他退得很远,一直退到战斗模拟场的边缘,后背几乎贴上了墙。
场地中央,钟镇野和柯长生面对面站着,相隔大概十几米。
柯长生的无头身体一动不动,那些从设备延伸出来的管线在他身后轻轻摇晃,像是水底的海草。
随后,透明罩子里的大脑纹路闪烁得越来越快,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发出细密的嗡嗡声,频率越来越高,像是一台即将全速运转的发动机在预热。
钟镇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,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道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柯长生动了!
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,在十几米的距离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,他的右手赫然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钟镇野的面门……
然后,他的手掌按在了钟镇野的脸上!
不过,钟镇野没有动。
他是在等着看看,柯长生会用什么手段。
那一瞬间,钟镇野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疼痛,不是冲击,是一种……侵入感。
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表面渗进去,顺着血管、神经、筋膜,往更深的地方钻,那东西没有实体,没有温度,但它存在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沿着他的意识边缘游走,寻找缝隙,试图钻进去。
柯长生在试图夺舍他?
不对,不完全是夺舍。
钟镇野闭目感受着……然后他明白了。
柯长生,在试图把自己的意识“寄生”进钟镇野的身体里,既是为了占据,也是为了观察、分析、拆解。
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意识在他的大脑皮层表面试探,像一只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,寻找可以按下去的那个音,它速度非常非常快,但又极其地小心、极其有耐心,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,不浪费一丝力量,不留一点痕迹。
钟镇野笑了一下。
接着,杀意从他体内涌出!
那杀意像一堵墙,又像一张网,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那股侵入的意识包裹住!
柯长生的意识在杀意的包裹中挣扎了一瞬,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飞虫,拼命振动,却飞不起来,随后,钟镇野心念一动,直接将这股意思推了回去。
“这点程度不够。”
钟镇野睁开眼,淡淡道:“继续。”
于是,柯长生那只按在钟镇野脸上的手,猛地收紧!
下一刹那,一股极其精细的力量从其指尖涌出,轰然涌入钟镇野体内,直达每一个细胞!
那股力量不是破坏性的,它是控制,精确到细胞级别的控制!
钟镇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某种外力触碰、拨动、调整,那些细胞像是一架庞大钢琴上的琴键,而柯长生是一个极其熟练的钢琴师,手指在琴键上飞速划过,弹出一首他听不见的曲子。
然后,他的左脸颊上,一小块皮肤突然炸开了。
这一刹那发生了什么?
钟镇野感受了一下,随后瞳孔微缩。
他明白了,那部分血肉中,每一颗细胞都被那股力量精准地引爆,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爆竹!
刹那间,钟镇野脸上血肉飞溅,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,那些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抽搐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紧接着,他的右肩也炸开了。
然后是左肋、右臂、胸口、腹部,一处接一处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按下了一个又一个引爆开关!
一瞬间,血肉横飞,骨骼碎裂,钟镇野的内脏顿时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呵。”
颜昊眯起了眼:“上来就使这种招啊。”
不到两秒,钟镇野整个人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。
他的左脸没了半边,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;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只剩下几根残存的肌腱,晃荡着,血从断口处喷出来,溅了一地;他的胸腔被炸开一个大洞,能看见里面的肺叶在艰难地起伏,心脏在血泊中跳动,一下一下。
颜昊皱起眉。
他见过很多战斗,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,但他没见过一个人被打成这样还能站着。
而钟镇野就是站着,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拆散了骨架的稻草人,摇摇欲坠,却始终没有倒下去,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面前那个无头的身影,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意。
接着,杀意再一次从他体内涌出来了。
暗红色的、浓稠如血的雾气从他的每一个伤口里喷涌而出,像是被唤醒的野兽,像是被释放的洪水,在他身上翻涌。
那些雾气钻进碎裂的肌肉里,填进那些断裂的骨骼中,渗进那些破损的血管内。
它们像胶水一样把那些碎片粘在一起,像针线一样把那些裂口缝合起来,像支架一样把那些断掉的骨头重新撑起来。
颜昊看见那些炸飞的血肉从地上飘起来。
那些碎肉、碎骨、碎裂的皮肤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,一块一块地倒飞回它们该在的地方。
左脸的那块皮肉贴回去了,颧骨上的裂痕合拢了,右臂的断口处那些肌腱像蛇一样蠕动、纠缠、重新连接,胸腔上的大洞被填平了,那些被炸碎的肋骨重新拼合,那些被撕裂的肺叶重新膨胀,那颗心脏在血泊中跳动得越来越有力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!
钟镇野的脸恢复了原样,右臂重新长好,胸腔上的大洞连疤痕都没有!
他的衣服上全是洞,浑身是血,但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这次不错,再来。”他说。
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,场馆里的灯灭了。
那一瞬间,黑暗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,张开大口,把整个战斗模拟场一口吞下!
颜昊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,和远处传来的、越来越高的嗡嗡声。
然后,光又回来了。
但亮起的不是灯,而是柯长生。
他的无头身体悬浮在半空中,全身被一层刺目的白光笼罩着。
这光是从他体内亮起的,他的白大褂在光芒中猎猎作响,那些管线在他身后绷得像弓弦,发出尖锐的嗡鸣,然后,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……
啪。
又是一个响指!
那个响指的声音不大,但它落下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颜昊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,听不见管线的嗡鸣了,听不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了。
一切都停了,空气停了,光线停了,连时间本身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时停。
但这一次的时停,柯长生用上了全力!
刹那间,整个战斗模拟场,都冻结在了时停中。
换成一个普通人,此时不会有任何的感觉,时停自然也能让人的意识被暂时,但颜昊不同,他与柯长生、戚笑一样,是最早的玩家之一。
他站在墙角,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不流了,心脏都不跳了,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铸在铜里的雕像,连眼珠都转不动。
但他还能看见。
他看见钟镇野站在场地中央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他的衣角被定格在扬起的那一瞬,他的头发凝固在半空中,他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刚才那抹笑意。
不过,柯长生不打算给钟镇野机会……他动了。
在所有人都被冻结的世界里,只有他能动。
他的无头身体化作一道白光,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残影,那些管线在他身后被拉成一条条笔直的银线,像彗星的尾巴,像撕裂夜空的闪电!
他冲到钟镇野面前,右手五指并拢如刀,直插钟镇野的胸口!
那一瞬间,钟镇野终于挣脱了时停。
他的手指微微弯曲。
那个动作很慢,在时停的领域里,所有的动作都应该是不可能的。
但他的手指就是动了,一点一点地挣动,像是在挣断一根又一根看不见的锁链。
咔嚓,咔嚓,咔嚓!!!
空气中响起密集的碎裂声,仿佛有无数面玻璃在同时炸开,那些裂纹从钟镇野手指触碰的地方向外蔓延,像蛛网,像树根,像冰面上被石头砸出的裂痕,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!!
轰!!!
时停领域炸开了!
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钟镇野身上爆发出来,把凝固的时间碎片炸得满天飞!
那些碎片在空中折射着惨白无比的光,如暴风雪倒流,似玻璃穹顶坍塌,颜昊感觉到那股冲击波从他身上碾过去,他整个人被按在墙上,胸口发闷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柯长生自然被震退了。
他的无头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,他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,双脚落地时在金属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火花四溅。
钟镇野站在原地,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
“就这样?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:“我以为你的时停会更强。”
柯长生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不是恐惧,是兴奋!
颜昊太了解这位好友了,他能能感觉到那种兴奋,这种兴奋,柯长生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过,后来……后来的一切,都很难再激起他如此情绪了。
接着,柯长生抬起手。
这一次,是纯粹暴烈的攻击!
火焰瞬间从他掌心涌出……那是什么?
钟镇野啊了一声,认了出来:“怒焰啊?”
是的,是怒焰。
嗔尽的怒焰!
能焚尽一切的火焰,从柯长生指缝间喷涌而出,像一座被引爆的火山,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