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张大符贴在张二强额头上,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,张二强打了个冷颤。
雷骁又把那张小符贴在李峻峰眉心,动作很轻。
“玄感通微符,我也是第一次画,希望管用……”
雷骁退后一步:“但我不保证这东西能撑多久,你自己抓紧。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颜昊忽然开口道:“这一次要是再不成功,今天就试不了了,李峻峰的状态撑不住第四轮,你再来一次,他可能就直接过去了,可能会变成疯子,傻子,或者空白的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汪好点点头:“我们还有几天时间,来得及。”
张二强没有说话,他已经原地盘腿坐下,闭起了眼,将呼吸放得很慢,很匀。
他的手不再发抖了,手指自然蜷曲着,掐了个奇怪的诀。
“赶紧来。”他说。
颜昊轻轻将手放在了李峻峰额头。
几秒后,他轻声道:“可以了,来吧。”
张二强没有喊咒语。
他没有踏罡步斗,没有掐诀,没有结印,没有做任何一件他以前请神时做的事,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呼吸缓慢而平稳,像一个人在等一场雨。
他在想。
他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,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,才会愿意成为“源蛹”?
两千年的怨仙计划,无数人被选中,无数人被培养,无数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。
源蛹要成为的,是一个容器,一个能装下所有人间痛苦、所有人间怨恨、所有人间绝望的容器。
两千年的血,两千年的泪,两千年的呻吟和诅咒,所有的东西,都要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。
他试着去想象那个画面。
张二强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意识往下沉,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,那里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时间,只有黑暗,无尽的黑暗。
然后,那些东西来了。
无数人的痛苦,无数人的恐惧,无数人在临死前那一刻发出的尖叫!
它们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但它们有重量。
每一份痛苦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他身上,砸在他心上,砸在他灵魂最深的地方!
一块,两块,十块,一百块,一千块,一万块,他数不清了。
那些石头垒在一起,堆成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,要把他的脊梁压断,要把他的胸腔压扁,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挤出去。
张二强呼吸变得急促了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他的手在发抖,然后整个人都开始抖,他的牙齿咬得很紧,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
他在忍,就像那些为“源蛹”贡献了痛苦的人一样,在忍。
但那些痛苦太多了!
它们在黑暗里翻涌,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,而他沉在这片海的最深处,四面八方都是水,都是黑的,都是冷的。
他张不开嘴,睁不开眼,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。
他开始理解那种感受了。
然后,他脑海里,开始不由自主地出现一些事。
李峻峰成为源蛹的时候,他不仅承受了那些痛苦,他还看见了。
看见了未来,看见了现在,看见了过去的每一条时间线。
在那一瞬间,他不再是一个人,他变成了真正全知全能的神。
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命运,知道每一件事的结局,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,没有什么能瞒过他,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。
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?
张二强不知道。
他想象不出来,他这辈子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猜不准,他无法理解一个人“知道一切”是什么感受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。
李峻峰看见了这一切之后,他选择把它扔掉。
他把那些“命主”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,把那些代表极致情绪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扔掉,把那些全知全能的力量全部放弃,他选择变成一个普通人,一个会老、会病、会死、会忘记一切的普通人。
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秒,他在想什么?
张二强想不出,但他在试着想。
他把自己的意识沉到更深的地方,沉到那片黑暗的最底部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人,一个把自己拆得什么都不剩的人,他站在那个人面前,看着那张空白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“你为什么要扔掉它们?”
他在心里问:“你明明可以当神,你明明可以拥有一切,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,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,在地板上打起一个小小的漩涡,然后散去。
但张二强忽然懂了。
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太久,久到他自己的痛苦和那些无数人的痛苦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
尽管李峻峰成为源蛹的时间,只有短短几分钟,但他能够窥见过去未来的一切,在那一刹那,他便已经历了无数个千年万年!
他快要被压垮了,快要被淹没了,快要变成黑暗本身了!
一个人可以承受痛苦,可以承受恐惧,可以承受绝望,但一个人不能承受“一切”,不能承受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绝望,不能承受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真相。
那不是人该知道的东西,那不是人该背负的重量。
李峻峰选择扔掉它们,不是因为他不配当神,是因为他知道当神是什么感觉,那种感觉不是荣耀,不是伟大,是孤独。
是你知道一切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力。
是你背负着所有人的痛苦……却没有人能替你分担哪怕一分的,那种绝望。
他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,是因为普通人会疼,会哭,会害怕,会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、然后松一口气。
普通人会忘记,普通人会死,普通人什么都留不住,但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。
张二强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,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脸上湿了一片,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血。、
他额头上的符纸开始微微发热。
病床上,李峻峰的眉头动了动。
那些深深的沟壑慢慢舒展开,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张二强的脸上开始浮现东西。
不是彩绘,不是脸谱,不是他以前请神时那种精致的面具,而是颜色。
很淡的颜色。
灰色,白色,很淡很淡的蓝色,像是褪了色的天空,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……那些颜色没有形状,没有图案,只是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,覆盖在他的脸上,像是一层新生的皮肤。
接着,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了散漫,没有了困惑,没有了用力过猛的专注。
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不是神性,不是威严,是一种……空。
他开口了。
“你们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。”
声音还是他的,但语气完全变了。
那语气里没有紧张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……很平静的淡然。
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颜昊的手停在半空中,雷骁端着的保温杯歪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,吴笑笑的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里映着张二强脸上那层光。
汪好微微笑了。
张二强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向李峻峰沉睡的脸,随后伸出手,轻轻虚按在李峻峰的额头上方。
“他把自己拆得太干净了。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他以为把那些东西都扔了,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……他也确实做到了,可惜,他的七个孩子,还需要他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看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。
那双眼睛从汪好看到雷骁,从雷骁看到吴笑笑,从吴笑笑看到颜昊。
“你们想问我什么?”
他淡淡道:“问吧,但快一点,我待不了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