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:“大师和盼盼那边,他们怎么样了?”
吴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还没有消息。”她说:“应该还在忙。”
雷骁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颜昊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恢复了那副商人做派,他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我也走了。”他说:“有消息随时联系。”
汪好点了点头,目送他出了门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段长长的录音波形。
她按下了停止键,又按下了保存键,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:“录音已保存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钟家老宅。
上一次有人来这里,大约是一周前。
钟镇野带着吴笑笑回来过一趟,在后山待了小半天,在前院后院转了转,又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就离开了,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门,那些厚重的木门就那么半敞着,任由山风灌进去,把堂屋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吹得到处都是。
一周多过去,那些痕迹还在,门框上被蹭掉的漆,青石板上被踩碎的苔藓,院子里被踢到角落的破瓦罐,还有祠堂门槛上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几道浅浅白印。
但除此之外,这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人,没有声音,连风都懒得往里钻。
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,那些笑声、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全都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堆沉默的、正在腐烂的木头和石头。
不过,此时这里,有两个人。
慧明盘腿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,膝盖上放着玉净瓶,瓶口朝上,瓶身泛着一层莹白色光晕。
那光晕很薄,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绵长而平稳。
林盼盼站在他旁边,靠着廊柱,双手抱在胸前,眼睛闭着,耳朵微微翕动。
她在听。
风从她耳边吹过去,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,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,带着泥土深处某种特殊的声响。
那些声音太轻了,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,但在她耳朵里,它们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。
她已经这样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慧明没有催她,也没有问她听到了什么,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用玉净瓶的力量护住这片小小的空间,不让任何意外的东西靠近。
他们来这里,就是为了寻找钟家老宅里残留的“记忆”,钟镇野没见亲眼见到弟弟屠杀全家的时刻,但那一天,宅子里有很多人被杀,他们的执念、怨念若是留在此地,必然能留下些线索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,林盼盼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祠堂的方向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祠堂那里,好像残留了一些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侧耳又听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我听着,有点像那个杜若的声音。”
慧明睁开眼睛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祠堂的方向。
那座祠堂静静地立在院子深处,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过去看看吧。”慧明说。
他站起来,把玉净瓶托在左手掌心,那层莹白色的光晕往外扩散了一些,把周围照得更亮了。
林盼盼跟在他身后,落后了半步,她看见慧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大师。”
她笑道:“不用这么紧张,这不是副本里,我身上还有三千阴兵护体呢,谁伤得了我啊?”
她说着,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虎符。
慧明脚步没停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:“阿弥陀佛,小心无大错。”
林盼盼又笑了一声,但没再说什么,她知道大师的性子,说再多也没用,索性由着他去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,走上祠堂的台阶。
慧明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用玉净瓶的光照了照里面,确认没什么异常,才迈步跨了进去。
林盼盼跟在他后面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祠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,只有从门和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,把那些牌位和供桌照得影影绰绰的。
林盼盼站在供桌前面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,眉头从微微蹙起到紧紧拧在一起,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,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托起来,缓缓地飘动着。
过了大概两三分钟,她睁开眼睛。
她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种很明显的苦恼。
“这个执念已经非常非常淡了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:“淡到几乎听不清……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上面的字全都洇开了,只能勉强看出这里曾经写过字,但写的什么,完全看不出来。”
慧明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林盼盼又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,叹了口气。
“我试试用怨瞳把它凝聚起来吧。”
她轻声道:“但即使能凝聚起来,她生前毕竟是个普通人,不会留下任何记忆,只有情绪。而且这个情绪也非常淡了,淡到可能只是一点……感觉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慧明:“到时候,就需要大师你帮忙了。”
慧明点了点头:“放心。”
林盼盼嗯了一声,不再多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她的眼睛慢慢闭上,然后又慢慢睁开,这一次,右眼已经完全变了。
那颗眼珠变得漆黑如墨,黑色的瞳孔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,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。
祠堂里的温度开始下降,供桌上的灰尘无风自动,那些牌位开始发出吱呀声。
慧明手中的玉净瓶亮了一下,那层莹白色的光晕猛地往外扩了一圈,把两人牢牢罩在里面。
然后,风来了。
它贴着地面走,把地上的灰尘卷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,又从墙根往上爬,把那些挂在墙上的陈旧挽联吹得微微晃动。
风声里带着声音。
很轻,很碎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息。
林盼盼的右眼里,那个黑色的漩涡越转越快。
终于,在那片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开始成形了。
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然后那轮廓慢慢伸展、拉长、变得立体,一点一点地,拼凑出一个人的形状。
那是一个老人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穿着深色的褂子。
她的脸很模糊,看不清五官,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。
她就那样站在祠堂门口,站在门槛外面,面朝着祠堂里面,面朝着那些牌位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
林盼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的右眼已经开始发酸发涩,黑色的漩涡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这个执念已经极淡极淡,维系住它,相当不容易。
但她咬着牙,硬撑着,不让那个影子散掉。
“大师!”
她咬牙道:“快。”
慧明没有犹豫。
他抬起左手,玉净瓶的瓶口朝下,倒出一滴金光液体,落进他的嘴里。
那一瞬间,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出来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从寺庙里走出来的佛像。
随后,慧明抬起右手,掌心朝外,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轻轻推出。
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浑厚:“且让小僧,借这一缕残念,观那已逝之人的尘世因缘。”
金光从他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,将那个影子笼罩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