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邮轮基地,特护病房。
张二强靠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,整个人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。
他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大量的精力,脑袋微微垂着,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,呼吸又浅又慢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但他的声音,却是另一副模样。
那声音平静且淡漠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语速不紧不慢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他说:“你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汪好站在病床边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,录音界面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。
她已经录了很久了,从张二强,或者说,从附在张二强身上的那个存在开口的那一刻起,她就按下了录音键。
但此刻,她看着屏幕上那一段几乎没有起伏的波形,心里却没什么底。
周围的几个人,表情都不太好。
雷骁靠在窗边,双手抱在胸前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吴笑笑站在病床的另一侧,双手撑在床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的表情只有茫然与困惑。
颜昊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,目光落在病床上李峻峰沉睡的脸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们刚刚问了好几个问题,都是钟镇野提前预设好的。
第一个问题是汪好问的,“为了完成《畲山·续》,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准备?”
张二强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他说了很多,但仔细听,什么都没说,什么“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”,什么“备而不恃,防而不惧”,听着像那么回事,细想全是废话。
雷骁第二个开口,问的是副本里的事,他问得很直接,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,那给点提示总行吧?不用多说,哪怕一个字、一个词也行。
张二强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然后他说:“不可说。”
就三个字。
雷骁追问为什么,他就不再开口了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。
第三个问题是吴笑笑问的。她问的是人间行走。
既然诡怨回廊的宏愿,和他们要做的事方向一致,那人间行走们有没有办法提供一些帮助?
这次张二强倒是多说了几句。
他说人间行走各有各的缘法,各有各的牵绊,能帮的自然会帮,不能帮的强求不来,说了半天,落到实处的只有一句话:“他们帮不帮,不由他们决定,也不由你们决定。”
吴笑笑听完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差不多,无论问什么,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、似是而非的,听完之后让人更加困惑,那些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力气全被卸掉了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上,录音还在继续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着她开口,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,问完就没了。
这个所谓“无所不知”的存在,马上就要走了,而他们到现在为止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汪好抬起头。
“我们没什么可以问的了。”她说。
“但既然还有一个问题的机会……”
汪好顿了顿,说道:“请你告诉我们,我们应该怎样做,才能完成我们想做的事。或者说,尽可能提高概率吧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张二强笑了。
“你们早就该问这个问题的。”他说。
他微微直了直身子,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神情。
“坦白说,你们所走的这条路,在过去、未来中,都不存在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语速很慢:“这是一个全新的路径,只有你们走过了,才能留下痕迹,所以,别怪我无法说清楚,因为即便是我,也看不清你们的未来。”
他的目光从汪好脸上移到雷骁脸上,又移到吴笑笑脸上,最后回到汪好那里。
“但你问我建议,我的确能够给出一个建议。”
他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不执著。”
雷骁愣了一秒,然后忍不住开口了:“什么叫不执著?”
“要做的事困难,就不做,这是不执著吗?可如果不做,又如何能做成呢?我们费了这么大劲,准备了这么多东西,不就是为了把事情做成?你现在告诉我们‘不执著’,这……”
“雷哥。”汪好轻声打断了他。
雷骁的话卡在喉咙里,他看了汪好一眼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靠回窗边。
但他脸上的困惑和不甘一点都没有减少,反而更深了。
张二强没有立刻回答雷骁的问题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等雷骁把情绪平复下来,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无法解释太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:“你们只能自己去领悟。等到了副本里,你们就会知晓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随后,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然后又重重地垂下来,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,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。
然后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脸上的那些色彩迅速褪去,露出惨白的脸色,接着,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,甚至能看到他脸皮底下青色血管。
雷骁猛地从窗边冲过来。
“小心!”
他一把扶住张二强的肩膀。
张二强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,雷骁连忙用胳膊把他揽住。
吴笑笑也绕到张二强的另一侧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
“他只是昏过去了。”
吴笑笑低声道:“身体透支得太厉害,需要休息。”
雷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把张二强从椅子上半扶半抱起来,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沙发上。
张二强的脑袋歪在靠垫上,眼睛闭着,呼吸虽然弱,但还算平稳,雷骁脱下自己的外套,叠了叠,垫在他脑袋下面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一步,看着张二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颜昊一直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,从张二强昏过去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说,连姿势都没怎么变。
直到雷骁在张二强旁边坐下来,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,颜昊才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
他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:“他说的‘不执著’,可能有另一个意思。”
汪好抬起头,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颜昊张了张嘴,眉头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他沉默了好几秒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又停下了。
“算了。”他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也没理顺,就不说出来误导你们了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发出一声自嘲轻笑:“可惜了,费了死劲请个神,结果啥也没问出来,那些回答,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
吴笑笑站在病床边,闻言转过头来,看了颜昊一眼。
“至少,我们把能尝试的事都试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。
颜昊看着她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吴笑笑没有接话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颜昊笑了一声:“那你师父可不是个听天命的人。”
吴笑笑没有反驳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算是默认了。
雷骁把凉茶喝完了,杯子往桌上一放,他站起来,用力伸了个懒腰,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行了行了,此间事了,睡觉睡觉。”
他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,但还是能听出底下的疲惫:“我这两天的觉全搭进去了,再不补一补,等进副本的时候我就成一具干尸了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笑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