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从金属台上坐起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旁边另一张台子上躺着的人。
戚笑。
不,准确地说,是戚笑原来的身体。
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那本小说本子被整齐地放在他身侧,笔搁在本子上面,像是主人只是打了个盹,随时会醒来继续写。
但他不会醒了。
钟镇野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
作为钟镇野,他知道那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,性格截然相反、甚至连三观都南辕北辙,他应该觉得陌生,应该觉得那是“别人”,应该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,平静地移开目光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意识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,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看着那具身体……那是“自己的身体”。
这是一种非常有温度的认知。
他知道那具身体的每一道疤痕是怎么来的,知道左手中指上那道浅浅的印记是小时候削铅笔时划的,知道后腰有一块胎记,知道睡着的时候会微微朝左侧偏头。
那些细节不属于钟镇野,但此刻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,像一本被翻开的老相册,每一页都清清楚楚。
他能感觉到戚笑的那部分意识正安静地看着那具身体,没有留恋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。
“很奇怪的……感觉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“放心,这种奇怪的感受是正常的。”
设备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:“你的主意识极其强大,自主性非常强,但同时,你的意识又极其包容。这两种特质同时存在,在意识移植的案例中非常罕见。”
“所以,戚笑无法与你的主意识融合,他没有被你的意识吞噬,没有被压制,也没有被消化。他……以一种非常完整的状态,成为了你的副人格,你和他共享同一个意识空间,各自保留独立的自我认知,互不干扰,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们现在是共生的关系。”
钟镇野消化了一下这段话。
“和平相处?”他问。
“和平相处。”
柯长生确认道:“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。你的意识足够强大,不会被他侵蚀;你的意识也足够包容,不会把他驱逐出去。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结构。”
钟镇野从台子上跳下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那本小说本子上:“嗯……我想试试他的能力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柯长生淡淡道:“戚笑的意识已经在你体内,他的道具和能力应该已经与你的认知产生了连接。你不需要学习,不需要适应,就像用你自己的手脚一样,自然而然就能使用。”
钟镇野嗯了一声,走上前。
他先拿起那本小说本子。
本子比他想象的要厚,他翻开第一页,纸页哗啦啦地响,带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道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。
密密麻麻的,从页眉写到页脚,从左栏写到右栏,几乎没有留白。
字迹说不上好看,甚至有点潦草,笔画经常连在一起,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,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,换个人来,恐怕得认上半天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。
但钟镇野只是扫了一眼,就全看懂了。
不是“认”出来的,是“知道”的。
就像你翻开一本自己写的日记,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读,扫一眼就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。
那些潦草的笔画在他眼里自动拆解、重组、还原成清晰的文字,一行一行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他看见了那些故事。
每一页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,有的写了好几页,有的只有半页。
故事里有各种各样的人,有各种各样的邪祟,有各种各样的场景,有的故事写完了,有的只写了一半,有的甚至只有几行字,像是灵感一闪而过,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记了下来。
但他知道那些故事后面是什么。
那些没写完的故事,戚笑已经在脑子里把后续全部构思好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。
他知道那个在雨夜里敲门的女人是什么来历,知道那座闹鬼的老宅里藏着什么秘密,知道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村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,看见了一个只写了三行的故事。
“深山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道观里供着一尊没有人认识的神像,每当初一和十五的夜晚,神像的眼睛会流出血泪。”
只有这三行,下面是一片空白。
但钟镇野知道,这个故事的后面,戚笑已经想好了。
那尊神像原本是一个山野小神,被路过的道士封印在泥胎里,封印每五十年松动一次,血泪是封印松动的征兆,而破解封印的方法,是要找到当年那个道士的后人,用他的血重新加固封印,那个后人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,但他已经老了,快死了,而他唯一的儿子根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。
他知道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、长相、性格、来历。
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上过山,在道观门口徘徊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,他知道那个儿子为什么不信,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所谓的“神婆”害死的。
所有的这一切,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,像是他亲自构思出来的。
钟镇野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,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在这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戚笑的这个道具,不是会写字就行了,它需要你拥有真正的作者思维。
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笔下的东西,要相信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色都是活的,每一件事都是真的,你写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,但你心里必须有整座冰山,你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,你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部分有多重、有多深。
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。
你写了一个邪祟,你就要知道它从哪里来,经历过什么,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,它的性格又如何决定它的目的和动机。
它的每一个行为都不是随机的,都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驱动。
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?它为什么要攻击那个人?它为什么会被某种方法克制?所有的答案,都必须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。
不仅如此,它的出现还不能突兀,不能“啪”的一下就冒出来,要有前因,要有铺垫,要让读者在读到你写出它的那一瞬间,心里“啊”的一声,觉得“对,就应该在这里出现”。
否则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,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,更不可能被召唤出来。
钟镇野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犹豫了一下,然后他开始写。
他只打算写一个最简单的剧情,柯长生所在的海岛上,凝聚了一个强大的怨念。
就这一句话,但他脑子里的那座冰山,已经开始往下沉了。
那些实验体,那些被柯长生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、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体……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?
有人形的,有不像人形的,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意识,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,它们被关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,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,插着管子,接着电极,被人观察、记录、分析、改造。
它们会疼吗?会怕吗?会恨吗?
会的。
那些还保留着意识的东西,它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?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?知道外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记录什么吗?
它们会的。它们什么都知道,它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实验品,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,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