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东西呢?它们就不疼了吗?它们就不怕了吗?
不,它们更疼,更怕。
因为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拆碎了,那些疼痛和恐惧没有了承载的容器,就只能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,渗进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神经里,日复一日地积累,永远不会消散,永远不会被遗忘。
它们会恨吗?会的,它们当然会恨,恨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人,恨那些每天从容器前面走过却从来不看它们一眼的人,恨这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、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实验室。
它们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出口,等一个能把所有积攒的疼痛、恐惧、怨恨全部释放出来的瞬间!
而那个瞬间,就在不久前……钟镇野与柯长生的战斗,把实验室炸开了。
墙壁破了,容器碎了,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自由了。
不是身体的自由,是怨念的自由。
它们从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飘出来,从那些腐烂的肢体里渗出来,从那些已经不成形的脑子里涌出来,在废墟的上空盘旋、汇聚、凝结。
它们要报复,它们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也尝尝被关起来、被改造、被当成实验品的滋味,它们要这个岛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它们经历过的痛苦,它们要……
钟镇野写下了最后一笔。
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风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阴冷的、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浮上来,浑身上下还在滴水。
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
钟镇野呼出一口气,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。
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的,光线变得不稳定,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摇晃的暗箱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喃喃自语,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,分不清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。
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,从天花板上滴下来,从地板下面往上涌,像潮水一样把整个空间填满。
在实验室的中央,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时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,时而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,时而像一个蜷缩的人形。
雾气里有东西在动,有手,有脚,有脸,有说不清是什么的器官,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被关在玻璃后面的鱼,拼命往玻璃上撞,想出来。
那团怨念越来越大,越来越浓,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,它的表面开始鼓出一个个凸起,每一个凸起都在挣扎、在扭动、在试图挣脱,然后又缩回去,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新的凸起。
它在咆哮,低沉、浑浊、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!
钟镇野啧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只是写了强大,它就按照我的理解,自然生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怨念……还真是够强大的。”
他嘟囔着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但没有慌张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,然后拿起笔,在刚才写的那段剧情后面又加了一行。
他写得很随意,字迹和戚笑一样潦草。
“怨念试图控制钟镇野,被钟镇野身上的杀意轻易化解。”
就这一行,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那团怨念猛地顿住了。
它所有的凸起同时缩了回去,所有混乱的声音同时安静了下来,整个形体凝滞在半空中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。
然后,它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钟镇野的方向。
它没有眼睛,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它在看他。
下一秒,它俯冲了下来!
那速度快得惊人,暗灰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,像一颗从高处坠落的陨石,直直地撞向钟镇野的面门!
那些雾气里的手、脚、脸、器官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,像是在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。
钟镇野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抬起手,没有释放杀意,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,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和那本本子,看着那团怨念冲过来。
怨念撞上他的瞬间……消失了。
嗤的一声,连个泡都没冒起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
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又抬起手看了看掌心。
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这种程度的怨念邪祟,别说伤到钟镇野了,敢向他冲过来,那都是受到“写作”力量影响的。
“感觉如何?”柯长生问。
钟镇野把本子合上,笔搁在上面,放在戚笑原来的身体旁边。
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他说,语气认真了起来:“它的关键在于‘前因后果’。你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必须有足够的分量,哪怕只是一个最小的邪祟,你也要知道它从哪里来、经历过什么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、它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,所有的一切,都必须有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在支撑。”
他顿了顿,想了想措辞。
“否则,你的精神上就会留下一个坑。你写了一个东西,但你不知道它背后是什么,那个‘不知道’就会变成一个空洞,一个裂痕,一个随时可能把你撕开的口子,这种坑如果积累多了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:“会疯的,而且再也修复不了,不是开玩笑。”
说着,钟镇野看了一眼旁边那具沉睡的身体:“如果不是一个足够厉害的作者,确实用不了这个东西。”
设备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颗大脑的纹路缓缓搏动着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柯长生终于开口了:“我一直以为戚笑是个无脑小白爽文写手,整天抱着个本子写写写,写的东西我也看过几页,乱七八糟的,逻辑都不通,没想到……他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。这么说来,他还是个不错的作者。”
钟镇野笑了。
他说,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:“我脑子里,属于戚笑的那部分,在喊我打你一顿。”
柯长生淡淡道:“但我从你眼里感受不到一丝愠怒,看来,你确实将他控制得极好。”
钟镇野想了想。
“其实刚刚用他能力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和感受在占上风。”
他老实地说:“那种感觉很微妙,就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你耳边说话,告诉你‘应该这样写’‘不应该那样写’,不过目前还好,我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想法,哪些是他的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用得厉害了会怎样,用得越多,他的意识会不会越活跃?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压过我?这些都不好说。”
钟镇野笑道:“但暂时不成问题。而且他这个能力确实好用,能帮我大忙。”
柯长生没有追问。
“如此这样便好。”
他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:“还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钟镇野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身体。
戚笑躺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只是睡着了。
“照顾好他吧。”
钟镇野收回目光:“我得回东阳了……希望张二强和颜总那边,已经成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