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副本就在东阳市,钟镇野他们就没必要赶路了。
接下来这一天,几个人就待在邮轮基地里,该训练的训练,该休整的休整。
训练场上跑步的跑步,格斗室里过招的过招,器械区里撸铁的撸铁,一切照旧,只是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一些,毕竟该准备的都准备了,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是等着那个时间点到来。
李峻峰仍然没有醒。
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特护病房里,呼吸平稳,面色如常,像是只是睡着了,随时会睁开眼睛,没有人知道他在梦里经历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不会醒来。
张二强倒是醒了。
他是在请神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醒过来的,一睁眼就喊饿,雷骁给他端了一碗面,他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,吃完之后抹了抹嘴,一脸茫然地问:“我这是怎么了?感觉身体被掏空了。”
雷骁把请神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遍。
张二强听完,愣了好半天,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过来翻过去,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。
“我一点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语气非常复杂:“一个字都不记得……以前请神从来没出过这种事。”
雷骁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记得就不记得吧,反正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。”
张二强嗯了一声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……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?”
雷骁把这话转给了钟镇野。
钟镇野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,该安排的事也都安排好了,剩下的,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张二强出力的地方了。
但他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了几样道具,装在了一个小布袋里,让雷骁转交。
“算是谢礼。”他说:“只是不知道这次副本之后,这些道具还能不能派上用场了。”
张二强接过布袋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钟镇野拿出手的东西,绝对不会是便宜货。
颜昊和柯长生的任务也结束了。
颜昊在邮轮上待了一天,和汪好对了对情报,又和郑琴聊了聊推演的结果,确认自己这边没有什么遗漏之后,就乘快艇离开了。
走的时候他站在船舷边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邮轮,看了好几秒,然后转过身,什么都没说,跳上了快艇。
柯长生那边更是简单,他甚至连面都没露,只是在通讯器里说了一句“实验进入关键阶段,不便离开”,就切断了联系。
钟镇野也没多问,他知道柯长生的性子,既然说了不便离开,那就是真的不便离开,问再多也没用。
对他们来说,接下来要做的,只有等待。
2月7日,终于到了。
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见太阳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要下雨又不下的闷热,海面上雾蒙蒙的,远处的天际线和海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。
钟镇野一行人是在上午离开邮轮基地的。
他们先回了市区,按照雷骁的说法,“大战之前不吃顿好的,对得起谁?”于是几个人找了一家火锅店,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。
席间没人聊副本的事,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,雷骁吐槽最近超市里的猪肉又涨价了,吴笑笑说她网购的衣服尺码不对,林盼盼在刷短视频,看到好玩的就举着手机满桌子传阅,连慧明都凑过去看了两眼。
吃完火锅,时间还早。
雷骁看了一眼手机,说才一点多,离八点还早着呢,咱们干点啥?
吴笑笑提议去看电影,被汪好否了,说最近没有想看的电影,林盼盼说那去网吧?又被否了,说网吧空气太差,进去一趟出来整个人都是烟味。
最后还是雷骁一拍大腿:“唱歌去!”
这个提议倒是没人反对。
KTV的包厢不大,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,雷骁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,抄起话筒开始点歌。
他和吴笑笑两个人唱得最嗨。
雷骁点的全是那种老掉牙的劲歌金曲,什么《饿狼传说》《红日》《海阔天空》,每首都唱得声嘶力竭,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,但他自己浑然不觉,越唱越投入,唱到高潮部分还要站起来挥舞手臂,把包厢当成了红磡体育馆。
吴笑笑比他强不了多少。
她点的歌比雷骁新一些,但也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歌了,她的嗓音条件其实不错,但问题是记不住词,记不住词就会变成乱唱,有时候接不上,她就干脆跟着哼,哼着哼着就变成了“啦啦啦”,雷骁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。
钟镇野唱得不多,但每次点歌都能让全包厢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。
他唱凤凰传奇,而且唱得非常认真,每一句都咬字清晰,每一个转音都到位,唱到《最炫民族风》的时候还跟着节奏晃脑袋,表情投入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慧明也唱了几首。
但他唱的不是歌,是佛经。
他点的那些曲目在KTV的点歌系统里根本搜不到,是他自己清唱的。
每次他拿起话筒,包厢里的气氛就会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,灯光好像变亮了,空气好像变清新了,墙角那盏一直闪啊闪的彩灯也不闪了,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,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。
他一开唱,大家就感觉整个屋子都要洒满金光了。
雷骁每次听到一半就会喊“大师大师可以了可以了”,吴笑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林盼盼把抱枕捂在脸上笑得浑身发抖。
慧明也不恼,放下话筒,双手合十,微微一笑,然后安静地坐回去喝茶。
汪好、郑琴、林盼盼三个人没有唱歌。
她们坐在包厢最里面的卡座上,面前摆着一盘骰子和几个骰盅,汪好提议玩吹牛,林盼盼积极响应,郑琴没有反对,于是三个人就这么玩了起来。
一开始还挺正常的。
林盼盼摇骰子,喊点数,汪好跟,郑琴加码,有来有回,气氛融洽,林盼盼运气不错,连赢了两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然后汪好眨了眨眼。
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,从那之后,局势就变了。
她不再猜,她直接“看”。
汪家瞳术能观察到几乎所有细节,骰盅里的点数、对手的微表情、心跳的频率、瞳孔的细微变化,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零散的、无意义的,但在她的眼睛里,它们织成了一张精密的信息网。
她每一轮都能精准地叫出骰盅里的点数,从无错误!
林盼盼的脸开始发白。
“汪姐姐……”
她声音有些发颤:“你……你作弊。”
汪好笑了笑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林盼盼转向郑琴,眼睛里满是求救的信号:“琴姐,你帮帮我。”
郑琴扶了扶眼镜,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骰盅,摇了摇,放下,然后开口叫了一个点数,那点数不大不小,卡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,既不是林盼盼能轻松跟上的,也不是汪好能轻松看穿的。
林盼盼松了一口气,以为来了救星。
但她很快发现,郑琴比汪好更可怕。
汪好只是猜到了结果,但郑琴是在推演过程。
她能算出汪好下一步会叫什么,能算出林盼盼手里有什么牌,能算出这局谁会赢谁会输,甚至连下一局、下下局的结果都在她的计算之内。
几轮下来,林盼盼脸上的纸条从两条变成了六条,从六条变成了十二条,从十二条变成了……她已经数不清了。
那些纸条从她的额头垂下来,遮住了眉毛,又从脸颊两边垂下来,遮住了耳朵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像一棵挂满了祈福带的许愿树。
她每输一局,就撕一条纸条,蘸一点水,贴在脸上,贴到最后,她整张脸都被纸条盖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。
“你们两个,太过分了!”
她的声音从纸条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汪好和郑琴对视了一眼。
“要不……”汪好问:“我们不用能力了?”
林盼盼猛地掀开脸上的纸条,露出一张被贴得花花绿绿的脸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郑琴说。
然后她们继续玩。
林盼盼又输了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,吴笑笑从旁边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纸条数量,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。
雷骁把话筒递给钟镇野,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啧了两声:“盼盼啊,你这是自讨苦吃。”
林盼盼抬起头,用那双被纸条包围的眼睛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行你上。”她说。
雷骁嘿嘿一笑,缩回去了。
慧明端着茶杯,看着这一幕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钟镇野抢过话筒,已经开始唱《山河图》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短信来了。
和之前一样,没有发件人,没有号码,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。
钟镇野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
【今晚八点,东阳市,墨香书屋。】
【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,做好准备。】
【提前祝您游戏愉快。】
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,雷骁正拿着话筒准备唱下一首歌,看见钟镇野的表情,手指停在播放键上,没按下去。
吴笑笑从沙发上坐直了,林盼盼把脸上的纸条一把扯下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汪好和郑琴同时放下了骰盅。
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,然后所有人都在看钟镇野。
“墨香书屋……”
吴笑笑拿着话筒,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:“师父,墨香书屋是不是那个……”
“是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就是我过去十六年生活的地方。”
他把手机锁屏,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。
包厢里的彩灯还在转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的,但没有人再关注那些了。
雷骁把话筒放下,按下了点歌机上的暂停键,音乐停了,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这个副本,怎么会从你的书屋开始?”雷骁说,眉头拧着。
他顿了顿,像是在想什么,然后声音放得更低了:“要这么说,这个副本时间点是你弟弟杀人那天,那小钟你那天应该也在书屋吧,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事吗?”
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沙发上,眼睛半闭着,回忆了一下。
“那一天……”
他终于开口了,语速很慢:“我想着能不能回老家看一眼,看看在那里发生了什么,所以我提前一天出发了。”
“那一天,我并不在书店里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。
郑琴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。
她把眼镜重新戴上,扶了扶,然后开口了。
“如此说来,或许是有人跟着你,或者说观察着你。”
她低声道:“在你离开书店后,有人专门去了一趟书店。而这些人,就有可能是我们需要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……并且,这几个角色,还会在短时间内赶到你老家,与你弟弟发生关联。”
钟镇野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如此看来,确实是这样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