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眯起眼,悠悠道:“这十六年里,我以为我自己什么都知道。没想到,还有人就在我身边盯着我,我却不知道?”
郑琴摇了摇头。
“或许不是你能力不够。”
她说道:“而是游戏的规则屏蔽了你的探知,有些东西,不是你看不见,是它不让你看见。”
“不重要了。”
钟镇野语气很轻:“所以几位,咱们是再唱一会儿,还是直接去我那个书店?”
林盼盼第一个举手。
“等等再去!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又脆又亮:“汪姐姐,郑琴姐姐,你们不准再用能力了!我要赢回来!”
汪好和郑琴对视了一眼。
汪好拿起骰盅,摇了摇,放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:“那这次真的不用了。”
林盼盼的眼睛亮了。
然后她又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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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,墨香书屋。
一群人站在书店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。
“墨香书屋”四个字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很是老旧,笔画之间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木色。
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经过,车灯的光在书店的玻璃门上扫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对面的小吃店里飘出油烟和葱花的味道,混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空气。
雷骁站在最前面,双手叉腰,仰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块招牌,然后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今晚这顿吃得不得劲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怨念:“还不如我做菜呢。”
汪好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闻言看了他一眼:“这不是让你省点体力嘛。”
雷骁哼了一声:“明明吃爽了才更有体力。你不懂,吃饭是有讲究的,得吃肉,得喝酒,得吃到嗓子眼,那才叫吃好了,你让我吃个七分饱,还不如不让我吃。”
吴笑笑在后面笑了一声:“雷师伯,你刚才吃的是自助餐,你盘子里堆的肉比山还高,你那叫七分饱?你那叫快把人家店吃垮了。”
雷骁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钟镇野没参与他们的拌嘴。
他走到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
锁是老式的弹子锁,拧起来有些涩,他拧了两下,门锁才弹开,随后他握住门把手,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股混合着纸张和木料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。
他侧身让开,朝身后几个人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。
几个人鱼贯而入。
汪好第一个走进去,站在门里面,四下看了看。
她的目光从那些高高的书架上一排排扫过去,从文学区扫到历史区,从历史区扫到哲学宗教区,最后落在那张老旧的柜台后面。
“这地方,距离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也不远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钟镇野:“这十六年,你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?”
钟镇野把门关上,插销插好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“对啊。”他笑道:“就在你们眼皮底下。”
雷骁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,手指从那些书脊上划过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他走到文学区停下来,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,翻开看了看,又合上塞回去了。
“你这书店,比我那道观强多了。”
他啧声道:“还有不少道家的书呢,好多书我道观里都没有。”
钟镇野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慢慢扫过,像是在看一些老朋友。
那些书陪了他十六年,有些翻过很多遍,有些只看过几页,有些买了之后就一直在那里落灰,但他记得每一本的位置。
“我最喜欢待的地方,就是哲学宗教那一排。”
他笑道:“因为那边最安静,没什么人过去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靠窗的那个角落。
“那边窗户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,我就搬把椅子坐那儿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醒了天都黑了。”
吴笑笑走到那个角落,伸手摸了摸窗台。
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但有几个地方是干净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。
“这儿?”她问。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雷骁从历史区探出头来:“那你看得最多的是哪本?”
钟镇野想了想。
“《金刚经》。”
他看向慧明,然后笑了笑:“但说实话,看不太懂,就是觉得读了之后心里能静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昏暗的街道上。
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斑。
“以前有个常客,是个老太太,每个周六下午都会来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慢:“她每次都买同一本书,《红楼梦》。买回去看,看完了下周又来买,我问她你买这么多本《红楼梦》干嘛?她说她送人。”
他的嘴角翘了一下: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送给了谁。”
林盼盼站在少儿区的书架前面,手里翻着一本图画书,闻言抬起头:“还有别的常客吗?”
“有啊。”钟镇野说:“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每周三晚上来,从来不买书,就是站着看,看两个小时,走人。风雨无阻,坚持了大概……七八年吧。”
他想了想:“后来有一天他没来,之后就再也没来过。我不知道他是搬家了,还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书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钟镇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雷骁身上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“对了,雷哥。”
他问道:“你还记得你当道士那会儿,在街对面那个小区里做法事的事吗?”
雷骁愣了一下:“什么法事?”
“就一个老太太过世,家属请你们道观去做法事。”
钟镇野说:“你穿了一身特别夸张的道袍,头上戴的那个帽子都快戳到天花板了,你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,又是烧符又是敲铃的,动静特别大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我那天正好在书店门口晒太阳,就看见你了,你那时候……三十岁出头吧?头发还很多。”
雷骁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恍惚。
“你……你那时候就见过我?”他哑声问道。
“不只见过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你那次法事做完,来我店里买了一本风水方面的书,你还记得吗?”
雷骁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当然不记得了。
十几年前的事,他怎么可能记得?
但钟镇野记得。
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,记了十六年。
汪好站在柜台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她看着钟镇野的侧脸,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,眼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这个人,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,一个人过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……
她转过头,看着那些书架,看着那些落了灰的旧书,看着柜台后面那把被坐得有些变形的椅子,看着窗台上那几盆早就枯死的花的残骸。
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郑琴站在门口,一直没往里走,她的目光在书店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墙上的挂钟上。
那口钟是老式的石英钟,秒针一跳一跳的,发出很轻的咔咔声。
“各位。”
她开口提醒道:“时间要到了。”
众人肃色。
雷骁从历史区走出来,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吴笑笑把图画书合上,放回少儿区的架子上。
林盼盼从那个靠窗的角落走回来,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汪好从柜台旁边退开两步,站到了书架之间的过道里。
慧明从最后面走过来,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钟镇野。
钟镇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书店,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慢慢扫过。
“那就聊到这吧。”
他声音很平静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:“大家准备闭上眼。”
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。
十九点五十九分。
他说道:“咱们……要进副本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几个人。
汪好,雷骁,林盼盼,吴笑笑,慧明,郑琴。
六个人,六张脸,六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他笑了一下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其他人也跟着闭上了眼睛。
书店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墙上那口老式石英钟的秒针还在走,一下一下的,咔,咔,咔。
秒针走到最顶端的时候,停了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没了那间小小的书店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