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里的画面慢慢清晰起来。
不是人脸,不是房间,不是任何钟镇野预想中的东西。
屏幕中央出现的是一只手的特写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银戒指,那只手举着另一个手机,把那个手机的屏幕对准了镜头。
一个视频,嵌套在另一个视频里。
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块更小的屏幕上,然后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那张脸太熟悉了。
圆脸,短下巴,皮肤白得不太正常,两颊的肉往下坠着,把嘴角压成一个带着点苦相的弧度。
这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被风吹散的稻草,几缕搭在额前,油腻得反光。
魏郎中。
钟镇野当然记得他。
这是个三百多年的花臭蛙精,吃病气吃诅咒修行,被自己撞破了身份之后怂得飞快,一口一个“大佬”叫得比谁都甜……后来自己给了他一颗用七情力量凝成的丹丸,那家伙吞下去之后胀成个球,被月季用板车推走了。
视频里的魏郎中看上去和当年没什么变化,胖还是那么胖,邋遢还是那么邋遢,但精气神不太一样了,更差了。
他缩在一把破旧的木椅里,肩膀往里收着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紧张。
他的周围站着一圈人,看不清脸,都被处理成了模糊的轮廓,但能看出人数不少,至少四五个,站位很有讲究,两个人堵在魏郎中身后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把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。
当然,肯定还有一个人站在他对面,镜头就是从那个方向拍过来的。
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,站姿笔直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表情,光是站在那里,就有一种压迫感。
魏郎中抬起头,对着镜头,脸上的苦相更浓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大佬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很是疲惫:“我真不认识你们说的这个人,你再问八百遍也一样啊!我根本没见过这张脸啊!”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,一会儿看左边,一会儿看右边,就是不敢看镜头。
很快,镜头外传来一个女声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“你想好再说。”
她语速不快,平静又冷淡:“你的徒弟可是都交待了。”
魏郎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肉抖了抖,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终于定住了,定在一个和镜头错开一点的方向,大概是那个说话的女人站着的位置。
然后他怒了。
“你少拿我徒弟威胁我!”
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“她懂个屁啊!当年她就十来岁,她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他猛地停住了。
魏郎中的眼珠转了一下,又转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对方听到了什么。
那表情太明显了,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。
屏幕里安静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魏郎中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视频不算清晰的画质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,这一次,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满意。
“看来你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。”
她说道:“没错,我给你看的照片,肯定和你认识的那人不一样。但你也是个修行几百年的精怪了,一个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灵魂,你应该能判断出来吧?”
魏郎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什么精怪……”
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我是人,你、你们不要乱说……”
那个女声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等了一拍,两拍,三拍,等到魏郎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才又开口。
“放心。”
她说,语气放平了一些:“这些年你一直以人类的身份活动,没有做出格的事,我们不会找你麻烦。毕竟你也是在建国之前成的精,我们管不着……只要你好好交待,这事结束后,你爱去哪去哪,只要不惹事,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。”
魏郎中沉默了。
他坐在那把破椅子里,肩膀往里收得更紧了,两只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,搭在扶手上,又缩回去,又搭上来。
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,从抗拒到犹豫,从犹豫到挣扎……
最终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魏郎中整个人在那口气里塌了下去,肩膀松了,脊背弯了,连下巴上的肉都往下坠了一截。
“好吧,我说。但、但我也不敢保证什么……”
那个女声很快接上:“你尽管说,是非对错,我们自然会有判断。”
魏郎中又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