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从树皮里,是从光罩的边缘。
它们从铜钱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,像草一样,一根一根地往外冒,金色的光罩在纸条的触碰下开始闪烁,像电压不稳的灯泡。
镇煞钱挡不住它。
钟镇野蹲下来,伸手按住最近的一枚铜钱,把杀意灌进去,铜钱猛地亮了一下,光罩稳住了,纸条缩了回去。
但他只有两只手,铜钱有三十六枚。
他按住一枚,其他三十五枚周围的纸条就往外冒,他跑过去按住另一枚,刚才那枚周围的纸条又冒出来了。
像打地鼠,打不完。
钟镇野停下来,站在光罩中央,看着那些纸条从四面八方往里面钻,它们不急,慢悠悠的,像在等他累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累了吗?”
钟镇野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呼吸放慢。
燃血丹的效果在消退,他的身体开始感觉到那股虚弱感了,不是普通的累,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,但他根本找不到对方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。
他睁开眼,低声问道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纸条们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我一开始就说了……我想知道,你到底有多强?”
钟镇野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应该变得这么厉害。”
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你的杀意,你的身体,你的反应速度,你的战斗直觉,你用的那些道具……每一样都很强,但这还不够,这一切不够让你变成这样……你最让我感兴趣的,不是这些东西……”
“是你的执念……”
“是你的执念,让你放弃了本可以让你成为神的东西,你选择成为一个人,再以一个人的身份,去追逐神的力量……”
“可是这样的你,到底有多强呢?”
“我想知道,我很想知道,嘻嘻嘻……”
钟镇野皱眉。
这个东西,知道的事也太多了,这到底是什么?
纸条们又笑了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来吧来吧,我们继续,继续~”
然后,光罩碎了。
纸条将那些铜钱一枚接一枚地从泥土里拱出来,红绳断裂,铜钱在空中翻滚,落地时已经变成了普通的、没有任何力量的铜片。
三十六枚镇煞钱,全废了。
钟镇野站在碎片中间,手里还握着百八烦恼棍。
他抬起头。
那些纸条不再贴在他周围了,它们退开了,给他留出了几米的空地,然后,空地中央的地面开始隆起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。
钟镇野后退了半步,握紧棍子。
地面裂开了。
从裂缝里伸出来的,不是树根,不是纸条,是……
一只手。
和人手一样大,五指分明,指甲完整,但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,它撑在地面上,用力,把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拉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“人”。
至少,它有人的形状。
但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张光滑的、灰白色的皮肤,像一张被绷紧的面具。
它的身体也是灰白色的,没有穿衣服,但也没有任何性别特征,像一具还没被雕刻完的石膏像。
它站在钟镇野面前,离他不到五米。
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钟镇野盯着那张空白的脸,握棍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是谁?这是你的本体?”
那个东西没有回答。
但它抬起了手,朝钟镇野的方向,轻轻一指。
钟镇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不是被冻住,是被“定”住了。
他的肌肉还能动,他的神经还能传导,但他发出的每一个指令,在执行之前就被什么东西拦截了,他想抬手,手不动;他想后退,腿不动;他想释放杀意,杀意在他体内翻涌,但就是出不来。
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控制,是认知层面的。
那个东西在告诉他,“你动不了”,而他的身体,信了。
“定身术?”
钟镇野心念一动,杀意在他体内疯狂冲击那层认知的枷锁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枷锁在松动,但速度太慢了,这个定身术非常非常强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术都要强!
这个东西使用的手段并不复杂,也不精巧,但是,却强大到难以想象。
没有技巧,只是简单的数值。
然后,那个东西朝他走过来了。
它以一个很慢很慢的速度,悠悠走到钟镇野面前,伸出手,那根灰白色的手指,抵在了钟镇野的胸口,心脏的位置。
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尖锐的东西,正在穿透他的皮肤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穿透,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在往他心脏里钻,那个东西在“读取”他,在翻他的记忆,在拆他的灵魂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钟镇野在这一刹那,忽然感觉到了什么,在这个东西试图钻进他体内的时候,他终于感觉到了,这股力量是……
就在这时,一声炸雷轰响!
那不是天边滚过的闷雷,而是……
神霄天雷!
一道青白色的雷柱从天空中笔直地劈了下来!
那道光柱粗得离谱,落下来的位置,也精准得要命!
雷柱落处,就在钟镇野和那个灰白色的东西之间,不到一尺的距离,雷光炸开的瞬间,钟镇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震麻了,从头皮到脚底板,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。
好处是,那股压在他身上的、像一座山一样的“认知”枷锁,在这一瞬间碎了!
他的身体猛地一松,那股一直被他拼命对抗的力量突然消失,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,差点没站稳。
不仅如此,那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缩了回去。
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往后退了几步,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,而是带着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
它那张空白的脸上当然看不出表情,但钟镇野就是能感觉到,它没想到会这样。
钟镇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抬起头,透过树冠的缝隙,看见了夜空中那片还没散尽的雷光,青白色的光在云层边缘闪烁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
他知道是谁干的。
只有雷骁的雷祖令能劈出这种级别的雷,而且能劈得这么准,一定是郑琴给了雷哥精准的指示。
钟镇野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东西,没有犹豫,没有说任何废话,转身就跑!
百八烦恼棍收短,杀意被他全部灌注到双腿上,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,朝林子的边缘冲去!
身后传来那个东西的“声音”。
不是从纸条里传出来的,是从它那张空白的脸的方向传出来的。
“走?”
“你走得了吗?”
接着,地面在他脚下裂开,树根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气流在他身周旋转,那些纸条从空气中钻出来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所有的攻击同时发动,像一张收拢的渔网,要把他困在里面。
钟镇野从钱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根针,银白色的,细得像头发丝。
这是【破界针】,一次性道具,能在任何封闭的空间上开一个洞,不管是什么结界、阵法、领域,只要针尖刺上去,就能开出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洞。
这算是钟镇野保命的底牌之一了,此时不用,更待何时?
他把针往面前的空气里一刺。
针尖没入虚空,像刺进了一块看不见的布,然后,空气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黑点在扩大,像墨水洇开,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洞的后面,是正常的山林……月光,竹子,溪流的声音。
钟镇野身子一缩、向前飞跃,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去。
裂缝在他身后合拢,把那些树根、气流、纸条,还有那个灰白色的东西,全都关在了里面。
他落在外面的地上,滚了两圈,爬起来,继续跑。
身后,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钟镇野知道,那些东西还在里面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跑过竹林,跑过溪流,跑过那条他进来时走的小路。
跑出那片林子的时候,钟镇野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感觉不到腿了。
这种感觉,他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感受过了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膝盖在打颤,脚底板像灌了铅,杀意还在修,但修得太慢了,明显有东西在影响着杀意。
他踉跄着冲出山路的拐角,然后……
看见了队友们。
他们站在山路尽头的那片空地上,所有人都站着,所有人都面朝着他这个方向。
雷骁站在最前面,一只手举着雷祖令,令上还缠绕着没散尽的雷光,青白色的细丝在指缝间噼啪作响;郑琴扶着他的肩膀,眼睛这才刚刚睁开。
其他人则是焦急地朝后山方向望着,见到钟镇野出来,他们全都松了一大口气。
钟镇野也松了口气,他来到队友们面前时,忽然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雷骁第一个冲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差点自己也没站稳,被慧明从后面托住了。
汪好从另一边架住他,林盼盼跑过来扶住他的腰,吴笑笑挤到前面,伸手探他的脉搏。
“师父!师父你怎么样了?”
“我状态不太对。”
钟镇野开口,声音极哑。
他被几个人半扶半架着,靠在一棵树上。
树皮硌着后背,凉飕飕的,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汪好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钟镇野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:“我大概知道……我们这一次的对手,是谁了,不过,要先帮我把身上的问题解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