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他妈怎么整?”
话是雷骁说的,他已经脱力了。
刚刚将钟镇野炸碎后,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吴笑笑已经把棍子上的霉菌逼退了,随心铁杆兵恢复了原本的样子,棍身上的纹路还在发光,但比之前暗了一些。
她看向郑琴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郑琴没有回答她,而是转向了汪好。
“用你的言物籍弄清楚这是什么,再想办法消灭它。”
汪好早已经在翻书了。
《言物籍》摊在她双手之间,书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地翻到了“白泽”那一页,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古字上,嘴唇开始动了。
“白泽,虽未见于今本《山海经》,却是中国古代神话中最接近万邪百科全书的神兽。”
“据《黄帝内传》《白泽图》等古籍记载,其形似狮虎而通体雪白,头生一角,能吐人言,通晓万物之情。最为人称道的是,黄帝东巡至海滨时,白泽主动现身,将天下所有‘精气为物、游魂为变’的鬼怪精魅,悉数道出。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。每一样,都详述其名号、形貌及克制之法。”
她每说一句,书页上的字就亮一分。
那些古字从纸面上浮起来,像萤火虫一样飘到半空中,围着她缓缓旋转。
“白泽全知智慧,能破解一切邪祟的本质。只要知晓其名与弱点,万邪自溃。后世遂将白泽奉为逢凶化吉、避邪禳灾的祥瑞之神,其形象常被刻于枕上、门楣,或作为旗饰,寓意‘家有白泽图,妖怪自消除’……”
随着汪好的讲述,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她的皮肤变得比平时更白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下的血管;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化作雪一样的纯净白色;她的瞳孔颜色在变浅,从深褐色变成浅金色,再从浅金色变成像冰一样的颜色。
白泽的智慧,正在灌入她的意识。
汪好全身一震。
她的眼睛,盯住了那张被阴兵们压住的黑纸条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,它更沉、更空、更远,像从千年古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。
“非人非鬼,非神非魔,非仙非妖。”
她仿佛神明一样,给出了判定:“此物,无名。”
雷骁靠在那棵树上,闻言愣住了。
“没名字?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:“这玩意儿没名字?”
郑琴的眉头拧在一起。
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在微微翕动,在推演。
吴笑笑看着她,等了几秒,忍不住开口了:“你能推演出它的名字吗?”
郑琴没有睁眼,但摇了摇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林盼盼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。
阴兵倒下的速度已经从七八秒变成了三四秒,一批接一批地补上去,刚补上去就倒,倒了再补,补了再倒,她的脸色开始发白,酆都虎符在她手中微微发烫,三千阴兵虽然多,但这种消耗速度,撑不了多久。
更麻烦的是,那些霉菌又开始往外蔓延了。
慧明维持的金色光罩内壁上,霉斑越来越多,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,像墙上长了湿疹,慧明不得不又吞了一滴玉净瓶的液体,金光炸开,把霉斑震落了一层,但刚震落,新的又长出来了,比之前更快。
“大师。”
雷骁撑着树站起来,腿还在打晃:“你能不能……用罗汉之力试试?”
慧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侧过身,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遥遥指向那张被阴兵们压住的黑纸条。
指尖距离那个目标至少有三米远,但这一指点出的时候,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指尖射了出去,细得像针,亮得像电焊的光。
那道光柱刺在黑纸条上的瞬间,纸条猛地一颤。
停了,它的挣扎停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。
但也就一瞬。
不到半秒,它又开始挣扎了,而且比刚才更猛!
那些霉菌像疯了一样往外窜,沿着地面、沿着空气、沿着光罩的内壁,朝四面八方蔓延。
慧明闷哼一声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他竟被这黑色纸条反噬了!
这一瞬间,他的脸色变得比雷骁还白,嘴唇上全是血,但他咬着牙没倒,只是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了光罩的边缘。
“不行。”
他无奈地说道:“此物……不受小僧佛力所克。”
汪好也撑不住了。
她合上了《言物籍》,书页闭合的瞬间,她身上的白泽特征像潮水一样退去,白发变回黑色,皮肤恢复正常,眼睛的瞳孔重新变回正常颜色。
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被林盼盼一把扶住。
“白泽也判断不出来它是什么……”
汪好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:“它……不在白泽的知识里。”
吴笑笑咬紧了牙。
她看着那张还在被阴兵们压制、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黑纸条,又看了一眼光罩中央那团还在翻涌的血雾……钟镇野还没有恢复,他体内的那股力量还没有被清除。
不能再拖了,再这样下去,师父就真的死了!
“我来!”
吴笑笑低吼一声,随心铁杆兵在手中一转,棍身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,她把自己的杀意全部灌进了棍子里,然后,扑了上去!
棍子被她高高举起,杀意在棍尖凝聚成一颗暗红色的球,朝那张黑纸条狠狠砸了下去!
“笑笑!”汪好惊呼。
很明显,吴笑笑是打算用杀意来硬碰硬!
然而,就在棍尖离纸条不到两厘米的时候,郑琴睁开了眼睛。
“停。”
那个字不响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,像是时间本身,在她的声音里顿了一下……这一刻,所有人都看到了,郑琴眼角似乎有几枚细纹亮起、又暗去,只是没人知道,她究竟用了什么力量。
吴笑笑的棍子停住了。
悬在黑纸条上方,不到两厘米的地方。她的手臂还在发力,但棍子就是不动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郑琴。
郑琴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那张黑纸条面前。
她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疯狂挣扎的阴兵,看了一眼地上蔓延的霉菌,看了一眼光罩内壁上越来越多的霉斑。
然后她伸出手,捡起了那张黑纸条。
林盼盼的嘴张开了,没发出声音,雷骁从树根上弹了起来,差点又摔回去,吴笑笑握着棍子的手抖了一下,慧明念了一声佛号,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紧张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汪好低声发问。
“我知道要怎么做了。”
郑琴回答道。
那张黑纸条在她的手指间扭动,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,霉菌从它的表面蔓延到郑琴的指尖,开始往她的手指、手掌、手腕上爬。
但蔓延的速度……很慢。
那不是正常的速度,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,那些霉菌像是踩进了泥潭,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越往前爬越慢。
郑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从领口里勾出了一样东西。
九星璇玑扣,和汪好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,不过大家并未多惊讶,之前在《怨仙》里时,她就说过,她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九星璇玑扣。
她的拇指按在银扣的侧面,轻轻一拧。
“咔”的一声,银扣打开。
然后,郑琴整个人变了。
她本来就已经够冷静了,但此刻她变得更冷,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带任何情绪的“空”。
此时,她就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,什么都不装,什么都不留,什么东西照进来,就是什么东西。
霉菌还在蔓延,但速度越来越慢。
先是停了,像被冻住了一样,停在郑琴的指节上不动了,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,像潮水落潮,一层一层地退,从手腕退到手掌,从手掌退到指尖,从指尖退回到纸条上。
然后,纸条上的黑色也开始褪了。
从纯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了……白。
它安静地躺在郑琴的掌心里,一动不动。
然后它碎了。
从边缘开始,像干透了的泥巴一样,一点一点地裂开、剥落、化成粉末,那些粉末从郑琴的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和普通的灰尘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来了。
郑琴吐出一口气。
随后,她伸手拧了一下九星璇玑扣,把它合上,然后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。
吴笑笑从后面扶住了她:“你没事吧?”
郑琴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她的脸色很差,比雷骁好不了多少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清醒的。
汪好走到郑琴面前,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你是怎么办到的?”她的声音颇为迟疑。
郑琴虚弱地笑了一下:“等钟队长……醒来……他来说……他来……说吧……”
说着,她看向了钟镇野的“尸体”。
所有人也跟着她的目光,同时看向光罩的中央。
那里,那团翻涌的血雾,正在发生变化。
黑纸条消失之后,血雾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枷锁,猛地炸开了,暗红色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,然后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,又猛地收拢。
那些血肉碎片,在血雾的裹挟下,开始重新凝聚。
先是骨架。
暗红色的杀意凝成一根一根的骨骼,从脊椎开始,向两侧延伸,肋骨、肩胛骨、臂骨、指骨……每一根骨头都在杀意的牵引下回到它该在的位置,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,像一幅正在被拼合的骨架拼图。
那些骨架上,竟刻满了某种鲜红的符箓,当骨架重组、符箓完整后,那些杀意血雾恢复得速度变得更加迅猛、更加快速起来。
鲜红的肌肉纤维从骨骼上长出来,密密麻麻的,速度快得惊人,接着是皮肤、血管、神经……
最后是五官。
钟镇野的脸,从一团模糊的血肉中重新浮现出来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,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,像一幅画正在被完成。
不仅如此,那血雾甚至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件全新的衣物。
他闭着眼睛,悬在半空中,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雾。
呼吸还没有恢复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股强大到让人心安的气息,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。
雷骁靠在那棵树上,看着那团还在凝聚的人形,咧嘴笑了一下:“妈的,吓死老子了。”
几乎是同时,所有人都轻轻吐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