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,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。
他感觉仿佛嗡的一下,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上来。
那股压在他身上、让他喘不过气的力量,没了。
杀意在他体内奔涌,像解冻的河流,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,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。
他悬在半空中,周身的血雾缓缓收拢,最后一丝不留地融进了皮肤里,然后他落下来,双脚踩在地上,稳稳的,膝盖不抖了,手指不颤了,连呼吸都顺畅了。
“爽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,然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周围的同伴。
雷骁靠在树上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慧明站在光罩边缘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,僧袍上全是灰。
林盼盼蹲在地上,酆都虎符攥在手里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眼神都是散的。
吴笑笑握着随心铁杆兵,棍身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,她的脸色也不好看,嘴唇发干。
汪好靠在另一棵树上,《言物籍》抱在怀里,眼睛半闭着,像是随时会睡过去。
郑琴眼睛半睁半闭,气若游丝,站都站不太稳。
一个个的,全虚了。
钟镇野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sorry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他说完,朝着慧明手一伸。
准确地说,是朝慧明手里的玉净瓶。
那个白色的小瓷瓶从慧明掌心里飘起来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,稳稳地飞到了钟镇野面前。
他握住瓶子,手腕一转。
六滴玉露从瓶口飞出来,在空中悬了一瞬,然后分别射向雷骁、慧明、林盼盼、吴笑笑、汪好、郑琴,每个人的方向都有,不多不少。
那几滴玉露落进他们嘴里的瞬间,效果立竿见影。
雷骁的脸色从白变红,像有人给他脸上刷了一层颜料,他从树根上弹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翻过去,嘴里蹦出一句:“卧槽,好了?”
慧明擦掉嘴角的血,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的起伏平稳了,他双手合十,朝钟镇野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盼盼从地上站起来,腿不软了,眼神也不散了,她把酆都虎符收好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然后看了一眼钟镇野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钟哥……”
吴笑笑本来就已经累得不行了,棍子都快握不住了,玉露落进去之后,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有人按了开关,随心铁杆兵在她手里转了一圈,棍身上的纹路重新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汪好直起腰,把《言物籍》合上,塞回怀里,冲钟镇野笑了笑。
郑琴站直了,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领口的九星璇玑扣,伸手把它塞回衣服里,然后抬起头,目光和钟镇野撞在一起,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微点头。
慧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钟施主。以此救人,不是会……”
“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力。”
钟镇野笑着把玉净瓶递还给他,微笑道:“是啊,但无妨,只要没有那东西妨碍我,我的生命力……几乎是无穷无尽的。”
他说“无穷无尽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但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。
钟镇野转过身,面朝那片林子。
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,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,树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林没什么两样。
但钟镇野知道,那里面有什么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真是没想到……这个东西还在。”
雷骁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别卖关子了小钟,那到底是什么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点起一根烟,站在钟镇野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林子,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烦躁之间。
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郑琴。
“小郑。刚刚是你最终摧毁了它,是吗?”
郑琴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能告诉我,你是怎么做到的吗?”
郑琴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准确的。
然后她开口了:“我推演出了它的本质。它其实是……无数种纠缠的情绪力量,但又不只是情绪力量,可以说,它能够以情绪为底层代码,编译出任何一种它想要的力量与法术。”
汪好的眼睛亮了。
“原来如此!”
她一拍手:“九星璇玑扣能让你进入绝对冷静状态,没有情绪的状态下,它自然也就无法侵蚀你了!”
郑琴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,方才你们拿它没办法,是因为它能够反向编译、破解你们的力量,只要你们有情绪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,它就能够在你们的情绪里找到突破口,然后把你们的力量拆解、吸收、反制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雷骁,又看了一眼慧明,最后目光落在吴笑笑身上。
“雷大哥的雷法,带着怒;大师的佛力,带着慈悲;吴姐的杀意,带着恐惧。每一种力量都有它的情绪底色,而它就是靠着这些底色,反过来吃掉了你们的力量。”
吴笑笑的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在消化这段话。
雷骁挠了挠后脑勺,嘟囔了一句:“妈的,说得我好像脾气很差一样。”
没人理他。
钟镇野接过郑琴的话,声音放得很沉:“正是如此,所以我判断,这个东西……恐怕是阴七星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