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,面前是一片化不开的雾。
山里的雾他见多了,湿漉漉的,走几步就散了,但这片雾不一样。
它浓得像浆糊,像有人把一整锅粥倒进了空气里,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发黏。
他伸手在面前挥了一下,雾气被搅动,慢悠悠地翻了个身,又慢悠悠地合拢了,像是在嘲笑他的动作太轻。
他站在雾里,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,不是石板,而是像踩在棉花上,但又不会陷下去。
这是钟镇邪的意识。
准确地说,是林盼盼通过变身树叶,复制来的那一小部分意识。
这不是全部,只是一小块碎片,像从一块大蛋糕上切下来的一角。
但就这一角,已经浓得不像话了。
过去十六年里,钟镇野深入过很多人的意识,有活人的,有死人的,有邪祟的,有那些已经被折磨成怪物的……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意识世界,有的像废墟,有的像迷宫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雾。
他把目光往深处投去。
浓雾的最深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是林盼盼。
她被困在那里,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小虫,手脚都伸展不开,整个人被雾气裹着,动弹不得。
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她在挣扎。
钟镇野看了两秒,没有急着过去。
这团意识说到底只是变身树叶复制来的碎片,不是真的,道具的效力有时间限制,时间一到,这片意识就会像冰块一样自己融化,林盼盼自然就回来了,她现在被困住,不舒服,但不会真有危险。
钟镇野收回目光,开始往前走。
正好,借这点时间,弄清楚弟弟的意识里到底被那个东西弄成什么样了。
这片雾虽然浓,但很平静,它不攻击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钟镇野看得出来,这团雾气没有什么攻击性。
它就是钟镇邪的意识本身,但它被污染了,污染得很严重,像一缸清水里被人倒进了一瓶墨汁,黑不是全黑,清不是全清,搅在一起,浑得像一锅泥汤。
“不管上一个闭环里弟弟到底怎么了……这个闭环里,就是那个东西在搞事,它就是罪魁祸首。”
钟镇野作出了判断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雾气在他面前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,像水一样。
他伸出手,杀意从掌心渗出来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探进雾气里,开始像盲人摸象一样,一点一点、一寸一寸地,在雾气的纹理中寻找那个不对的地方。
污染一定有源头,河流被污染了,你一定能在上游找到那根排污管,这片意识被污染了这么多年,那个源头不会消失,只会藏得更深。
杀意在雾气中游走,像一条蛇,无声无息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记忆碎片。
钟镇野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反馈回来的信息……然后,他找到了。
杀意触碰到了一个点,那个点猛地一缩,像被烫了一下,然后,雾气炸了。
只一瞬间,浓稠的白色从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花,钟镇野站在原地没动,任由那些雾气从他身上卷过去。
然后,他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。
是老家后山脚下的那条溪。
溪水不深,刚到膝盖,溪边是一片草地。
五六岁的钟镇邪站在溪水里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来的小腿细细的,像两根竹竿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背心,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,他的表情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两只手攥成拳头,学着旁边大孩子的样子,在溪水里比划着拳脚。
他动作很生涩,每个姿势都不到位,但他很认真,每一拳都咬紧了牙关往外送,每一脚都踢得水花四溅。
旁边,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溪水里走过来。
那是小钟镇野。
那时候的钟镇野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他走到弟弟面前,蹲下来,伸手把弟弟的手腕往上抬了抬,又把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。
“这样。”
他说:“肩膀放松,别绷着。手腕要直,别弯。”
钟镇邪照做了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又一拳打出去,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还是一股子笨劲儿。
钟镇野笑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行,慢慢来。”
钟镇邪抬起头,看着哥哥,咧嘴笑了。
看得出来,兄弟俩的感情很好。
钟镇野站在溪水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孩子们打累了。
溪水里的、草地上的,一个个都瘫了下来,有的趴在草地上不动了,有的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天,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。
他们的大伯钟永强从溪边的树荫下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朝那群孩子喊了一声:“镇野,来,跟我回去拿点水果,给大家分了。”
小钟镇野应了一声,从草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跟着钟永强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弟弟,说了句“别乱跑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老宅的方向去了。
钟镇邪躺在草地上,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,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天上。
云很白,天很蓝,夏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溪水的凉气和青草的味道。
周围的大孩子们在聊昨天电视里放的动画片,聊得热火朝天的,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没注意躺在旁边的这个最小的弟弟。
钟镇邪插不上嘴。他看了那几个大孩子一眼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,
他知道自己就算开口,也没人会理他,他年纪最小,个子最小,说话的声音也最小,在一群半大小子中间,他就是个透明人。
他有些无聊地把目光转回天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只鸟。
那只鸟飞得不高,从溪边的树丛里钻出来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它羽毛不是普通的灰褐色,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,而且它的尾巴很长,在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飞起来的时候不像在扑腾,像在水里游,轻盈得不像真的。
钟镇邪的眼睛亮了。
他坐起来,盯着那只鸟,目光追着它的轨迹,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右边移到左边,那只鸟在溪边的树丛上空盘旋了两圈,然后朝后山的方向飞去了。
钟镇邪犹豫了一下。
他记得长辈说过,不能乱跑,后山虽然不算远,但林子密,路不好走,小孩子一个人进去容易迷路。
他又看了一眼负责盯他们的叔公钟怀山……老人坐在树荫下的一把竹椅上,脑袋歪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噜声一长一短的,睡得正香。
钟镇邪咬了咬嘴唇。
那只鸟太漂亮了,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的鸟,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。
他从草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蹑手蹑脚地朝后山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没人注意他,大孩子们还在聊动画片,叔公还在打呼噜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钟镇野目光微闪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面。
他插着口袋,跟在后面。
那些已经被“播放”过的记忆在他身后重新被浓雾覆盖,像一卷被倒着放的磁带,画面一帧一帧地消失,雾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。
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已经猜到了。
但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,他只能跟着,看着,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