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邪跑进了林子。
小路越来越窄,从能并排走两个人变成只能一个人通过,从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从碎石路变成了被落叶覆盖的野径。
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树冠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
钟镇邪跑得气喘吁吁的,但他没有停。
那只鸟就在前面,飞得不快,像是在等他。每当他快要跟丢的时候,那只鸟就会慢下来,在树枝上停一下,理理羽毛,等他跟上了,再继续往前飞。
然后,林子突然开阔了。
一片空地,不大,方圆十几米,地面是黑色的泥土,没有草,没有落叶,光秃秃的,像被什么东西翻过一遍。
那只鸟落在空地中央的一棵矮树枝上,离地面不到两米。
钟镇邪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靠近。
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瞳孔里映着那只鸟蓝色的羽毛,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张开,朝那只鸟的背脊伸过去。
马上就要碰到了……
然后,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!
那东西太快了,快到钟镇野都没看清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它张开一张巨大的嘴,一口把那只鸟吞了进去!
羽毛飞了一地,鲜血飞溅!
“啊!”
钟镇邪惊呼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的嘴张着,但发不出声音,不是不想喊,是喊不出来,恐惧把他的喉咙掐住了,把他的声音锁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看清了那个东西。
那是一朵花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花,它的“花瓣”是肉质的,暗红色的,边缘长满了细密的、像针一样的倒刺。
它的“花蕊”是一圈一圈的利齿,密密麻麻的,层层叠叠的,还在咀嚼,那只鸟的羽毛从齿缝里掉出来,还有几根细小的骨头,咔吧咔吧地被咬碎的声音。
花的根部连着一根藤,藤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,从灌木丛的深处延伸出来,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蜿蜒,藤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长满了瘤状的凸起,每一个凸起都在微微搏动,像心跳。
那朵花嚼完了,它把最后几根羽毛吐出来,然后……转向了钟镇邪。
花上没有眼睛,但钟镇邪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他。
那种感觉不是视觉,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,像你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你不知道它在哪里,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。
钟镇邪的腿软了。
他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
他想起哥哥教他打拳的时候说过,膝盖要微微弯曲,重心要稳,这样发力才快……但他的膝盖现在不是弯曲,是在打颤,抖得像筛糠一样!
那朵花朝他靠近了。
那根藤从灌木丛里越伸越长,把那朵花送到了他面前,花的“嘴”还在微微张合,齿缝里还挂着没咽干净的碎肉。
钟镇邪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啊啊啊啊!”
他大哭起来,往后挪了一下,手撑在泥土上,蹭了一掌的黑泥。
那朵花停了一下,然后它竟开口发出了人声!
“活人……”
“活人呐……”
那朵花又靠近了一点,齿缝里呼出的气息喷在钟镇邪脸上,带着让人恶心的臭味:“好久……没有活人来这里了……”
然后它撕开了嘴!
它的嘴裂成了四瓣,每一瓣上都长满了倒刺,朝四个方向翻开,露出里面那个深不见底的喉咙,那些利齿在蠕动,在旋转,像一台绞肉机在预热。
钟镇邪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勇敢,是本能,当一个人面对他完全无法对抗的东西时,闭上眼睛是最后的自我保护,看不见,就不会那么怕。
但怕还是怕,怕到骨头里,怕到血液里,怕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!
然后,他下意识挥出了一拳。
恐惧积累到了极限,他就像一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,终于弹开了,他的手攥成拳头,朝那朵花的方向挥了出去!
拳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但从他的拳面上,炸开了一团气浪!
它有颜色,乳白色的,像牛奶泼进了空气里,那团气浪不大,但力量大得离谱,那朵花被震得往后翻了好几圈,藤蔓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“噢?”
钟镇野微微凝目:“神树的力量?”
这一边,钟镇邪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那朵花也不明白。
它在地上翻滚了几下,稳住身形,那张裂成四瓣的嘴重新合拢,对着钟镇邪的方向,一动不动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又开口了,这一次,声音变了,变得……兴奋了!
“神树力量……”
它也认了出来:“还有这股血的味道!”
“你你你……”
那朵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高到近乎尖叫:“你是钟镇野的弟弟?!”
钟镇邪不知道钟镇野是谁,在他的世界里,哥哥就是哥哥,不是“钟镇野”,但那个名字从这朵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。
那朵花没有等他的回答,它不需要回答。
它大笑起来!
那朵花在笑,那根藤在笑,连那些从藤蔓上长出来的瘤状凸起都在跟着颤动!
“好啊……好啊!!!”
它的声音在颤抖,在狂喜:“天助我也!”
然后它炸开了!
那朵花的花瓣从花萼上脱落,在空中解体,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,那些碎片不是花瓣的残骸,是……纸条。
白色的纸条,和钟镇野在后山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那些纸条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虫,从花朵的残骸中涌出来,铺天盖地的,密密麻麻的,朝钟镇邪的脸扑了过去。
它们钻进他的耳朵里、鼻孔里、眼睛里、嘴巴里,从每一个有开口的地方往他的身体里钻!
钟镇邪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
他的嘴被纸条堵住了,他的喉咙被纸条塞满了,他的鼻腔里全是纸张,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想抓住什么东西,但什么都抓不住,他的眼泪在流,鼻涕在流,口水在流,全混在一起,糊了他一脸。
那些纸条还在往里钻。
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,不可阻挡的。
钟镇野站在几米外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成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