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无数纸张全部钻入钟镇邪的耳中后,画面碎了。
那些碎片在空中翻滚,每一片上都映着刚才那个场景的残影,溪水、草地、那朵花炸开时飞舞的纸条,然后碎片被浓雾吞没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
接着,雾又涌上来了,比刚才更浓,更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钟镇野站在雾里,等着。
他知道还没完。
果然,雾开始散了。
裂缝越来越大,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,通道尽头有光,钟镇野走进去,雾在他身后合拢。
画面又出现了。
这次是在祠堂里,过年。
供桌上摆满了祭品,鸡鸭鱼肉,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。
香炉里插满了香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,供桌前面跪着满满一屋子的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穿新衣的,戴新帽的,脸上都带着笑。
有人在大声说着吉祥话,有人在给孩子发红包,有人端着茶杯在敬酒,闹哄哄的。
六七岁的钟镇邪跪在人群中间,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袄,他的脸被棉袄衬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笑得很开心,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,红包已经被他捏皱了,但他舍不得松手。
旁边,十岁出头的钟镇野跪着,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,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整了整,领子歪了,翻了一截出来。
钟镇邪乖乖地仰着脖子让哥哥弄,弄完了冲哥哥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。
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弟弟攥着红包的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……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用力。
他在用力地攥着那个红包,用力地笑着,用力地做一个开心的小孩。
然后,那个声音来了。
很轻,很细,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。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
钟镇邪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不到半秒,然后他又笑了,笑得比刚才还用力,但钟镇野看见了弟弟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痛。
接着,画面开始变了。
像有人在一张照片上慢慢地涂颜料,祠堂还是那个祠堂,供桌还是那个供桌,香炉里的烟还在升,但那些人的脸,变了。
大伯钟永强的脸还是那张脸,但五官的位置不对了。
眼睛往上挪了半寸,嘴巴往左偏了一截,鼻子塌了下去,像一块被人捏扁的橡皮泥。
他看着钟镇邪笑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口腔,他的头在慢慢地转,像一颗螺丝在往脖子里拧。
婶婶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皮肤开始往下淌,像蜡烛融化了似的,一层一层地从骨头上滑下来,露出下面没有血色的筋膜。
她的嘴还在动,在说“新年好”,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那个淌下来的皮肤下挤出来,黏糊糊的,像什么东西在烂泥里蠕动。
堂哥堂姐们跪在蒲团上,身体还是孩子的身体,但他们的影子不对。
影子比人大了整整一圈,黑漆漆的,在地上张牙舞爪,影子的头上有角,影子的手是爪子,影子的背上长着像翅膀一样的东西,他们跪在那里磕头,影子就在墙上跳,像一群被拴住的鬼在挣扎。
父母呢?
父母和其他长辈们一起,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杯,看着满堂的子孙笑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,眼眶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;他们的嘴是空的,张着,合不上,能看见里面的喉咙,更深处只有一直往下延伸的黑。
钟镇邪的嘴角在发抖。
他的笑还挂在脸上,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他在忍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“要忍。”
“现在你还不够强大。”
“等你足够强大了……就可以拯救他们了。”
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,吐得很慢。
很快,他重新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开心。
他举起手里的红包,朝父母的方向晃了晃,喊了一声“谢谢爸妈”,声音脆生生的,很甜,没有任何人听出不对。
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,看着弟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很快,画面碎了,浓雾涌上来,又散开。
新的画面,钟镇邪八九岁了,在院子里独自练拳。
天还没亮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。
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,站在院子中央,一招一式地打,动作比五岁的时候标准了很多,出拳有力,收拳有声,脚下稳得像钉在了地上。
但他没有对手,没有陪练,没有指导,没有人在旁边看着,只有他自己,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钟镇野站在院子角落里,看着弟弟一遍一遍地打同一套拳。
从左打到右,从右打到左,打完了从头再来,打完了再从头再来,他额头上全是汗,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,但他没有停,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微微皱着,目光盯着自己拳头的落点,像要把空气打穿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,这一次更轻,更细,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“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“你看到的,都是假的。”
钟镇邪的拳顿了一下,只是一下,然后他又继续打了。
但钟镇野看见了,弟弟的目光变了,他不是在“打拳”了,是在“打”什么东西,他的拳头不再是对着空气,是对着一张张看不见的脸,一拳一拳地砸,一拳一拳地砸!
画面开始变了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但光线不对了,堂屋里的灯光还在,但那光不却像血从墙缝里往外渗。
父母从堂屋里走出来。
他们的姿势不对,脚不抬起来,贴着地面往前滑,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,他们的脸上挂着笑,但那个笑是死的,从嘴角到眼角,每一道皱纹都凝固在同一个弧度上,像面具。
他们走到钟镇邪面前,伸出手,摸他的头。
那手不是手,是某种比手更长、关节更多的东西,那手指像蜘蛛的腿,细长细长的,指甲是黑的,像淤血。
钟镇邪没有躲。
他站在那里,任由那些手指在他的头顶、脸颊、肩膀上爬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要忍。”
“等你强大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钟镇邪闭上眼睛,然后又睁开,他笑了,伸出手,握住了父母那两根不像手的手。
“爸,妈。”他说:“我饿了,什么时候吃饭?”
声音很自然,自然到钟镇野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画面碎了。
雾涌上来,又散开,散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。
钟镇邪十一二岁了。
场景换到了后山的那片竹林里。
夏天,蝉鸣吵得人头疼,钟镇野——那个二十岁出头的、还在读大学的钟镇野——难得回来一趟,拉着弟弟来后山捉笋虫。两个人一人拿一个塑料瓶,在竹林里钻来钻去,裤腿上全是泥。
“这边这边!”钟镇野压着嗓子喊,手指着竹节上一只黑色的甲虫。
钟镇邪凑过去,手一扣,把虫捂住了。
他咧嘴笑,把虫塞进瓶子里,瓶子里已经有好几只了,在瓶壁上爬来爬去。
“哥,够不够?”
“够什么够,这才几只?再抓再抓。”
钟镇邪笑着跟上去,跟在哥哥身后,踩着哥哥踩过的脚印,一步一步地走。
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的后背上。
然后那个声音来了。
这一次,它说的不是“这不是真的”。
它说的是……“他也会变成那样。”
钟镇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画面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