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和之前不同,这一次,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两张幻灯片,一张叠在另一张上面。
上一张:哥哥在前面走,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亮晶晶的。
下一张:同一片竹林,同一个人,但哥哥的背上长满了眼睛,那些眼睛在眨,一只一只地眨,像心跳,像呼吸,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。
哥哥转过头来。
他的脸还在,但脸的下面还有另一张脸,像照片的底片和正片重合了,底片上的脸是黑的,眼睛是白的,嘴是白的,像一个被反色了的、扭曲的、不像人的东西。
哥哥在笑。
但那个笑不是对着他的,是穿过他,对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在笑。
钟镇邪的手在发抖,塑料瓶里的虫在爬,沙沙沙的,像那个声音的低语。
“他也会变成那样。”
“所有人,都会变成那样。”
“只有你,能救他们。”
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,把塑料瓶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哥哥的脸——那张还没有被另一张脸完全覆盖的、还在笑着的、叫他“快点跟上”的脸。
他笑了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他喊了一声,跑起来,追上了哥哥的脚步。
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,看着弟弟从自己身边跑过去,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,但他碰不到他,这是记忆,是已经发生过的事,他只能看着。
他看见弟弟跑到“自己”身边,和“自己”并排走。
他看见弟弟偷偷地、飞快地看了一眼“自己”的侧脸,然后又转回去,盯着脚下的路,他看见弟弟的嘴角在微微发抖……
钟镇邪,正在将那个快要掉下来的笑容,重新贴在脸上。
钟镇野低下头,拳头越捏越紧。
画面碎了,这一次碎得比之前都快。
浓雾涌上来,又散开,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,像有人在快进。
钟镇邪十三四岁了。
老宅的祠堂里,又是一年过年,人还是那些人,热闹还是那个热闹,但钟镇邪不笑了。
他笑不出来了。
他坐在人群中间,周围的人都在笑,都在闹,只有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微微地敲着膝盖骨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像在数拍子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,这一次,它说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很快就能救他们了。”
钟镇邪的手指停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。
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笑是装出来的,是把痛苦压下去之后,露出来的假面。
但这一次的笑,终于是他演出来的。
他学会了怎么让那个假面看起来像真的,嘴角的弧度,眼睛的光,连眼角那一点点笑纹,都恰到好处。
完美到让人心慌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笑,后背凉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种笑,开心的笑,尴尬的笑,苦笑,冷笑,假笑,但他没见过这种笑,更没想到,这种笑会出现在自己弟弟脸上。
画面没有变,没有邪祟,没有扭曲的脸,没有诡异的光。
画面里的人还是正常人,做着正常的事,过着正常的年,但钟镇野知道,在弟弟的眼睛里,这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。
他不一定能看见那些邪祟了,但他能感觉到,那种感觉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,变成了他看世界的底色。
不管眼前是什么,他都知道那不是真的,那些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,那些声音,那些低语,已经把他从一个正常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一个世界是亮的,是正常的,是他每天要面对、要表演的。
另一个世界是黑的,只有他一个人待着,没有人能进来。
那个声音还在说,一直在说,从五岁到十五岁,十年,三千多个日夜,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说。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
“他们都会变成那样。”
“只有你能救他们。”
“要忍。”
“要忍。”
“要忍!”
钟镇野站在那片浓雾里,看着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碎,一个接一个地重来。
每碎一次,弟弟就长大一点,每重来一次,弟弟眼里的光就暗一点。
他看着弟弟从那个会为了一只鸟跑进林子的小孩,变成了一个学会了完美假笑的少年。
十年的时间,在那些碎片的快速切换中,被压缩成了几分钟,钟镇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弟弟被那个声音一点一点,从里到外地拆掉了。
钟镇野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他开始与弟弟感同身受。
他没有经历过这些,但他能感觉到,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。
你知道你爱的人都是假的,但你还是要对着他们笑。
你知道,你唯一的救赎是“等你有足够强大了”,但你不知道,这个“足够强大”,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一个孩子,五岁到十五岁,最该被人保护、被人爱的十年……
钟镇野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听见了,有东西在碎裂。
这片意识空间,开始破碎了。
它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融,浓雾在变淡,越来越清。
道具的时间到了,那些被复制来的意识碎片,正在自然消亡。
钟镇野睁开眼睛。
面前的浓雾已经薄了很多,像一层半透明的纱,透过那层纱,他能看见林盼盼。
她还被困在原来的位置,但束缚她的那些东西已经松了,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,只剩最后一两股还连着。
她的表情有些茫然,眼神是散的,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。
钟镇野走过去。
雾气在他面前分开,他走到林盼盼面前,伸出手,但没有碰她,他等了一下。
很快,最后那几根“绳子”断了。
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松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被钟镇野伸手扶住了。
此时,林盼盼的脸还是钟镇邪的脸,但很快开始变得模糊,她的五官在流动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线条在晕开,颜色在洇散,钟镇邪的轮廓在褪去,林盼盼的轮廓在浮现。
几秒后,站在那里的,又是林盼盼了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眼睛倒是睁着,但那眼神还是散的,像刚睡醒,又像没睡醒。。
“钟哥……”
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有点哑:“我……”
钟镇野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的,盼盼。”
他轻声笑道: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说着,他伸出手,抚在了林盼盼的头顶。
林盼盼的身体微微一颤,然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。
那些残留在她意识里的、不属于她的东西,正在被钟镇野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清出去。
林盼盼闭上了眼睛。
周围最后一丝雾气散了,整个空间变得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