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的话音落下。
树干上,那张阴七星面具上的孔洞开始了幽幽的轮转,活像七个正在缓慢喘息的微型黑洞。
死寂持续了片刻,紧接着,那个声音从深处透了出来,又沉又闷,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极其不耐烦的疲态,仿佛在听一个白痴提问。
“我的目的,你不应该早就知道吗?”它烦躁地问道。
钟镇野缓缓向前走,脚底下踩着碎木炭,嘎吱嘎吱的。
惨白的月光顺着树冠缝隙勉强挤进来,打在面具表面,那些孔洞里的黑暗浓郁到了极致,连光线都能生生吞进去。
终于,钟镇野喃喃道:“你也想要把未来掰回到原来的闭环上?可你只是一个面具。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面具上的孔洞转得更快了。
面具上的孔洞瞬间加速了,原本北斗七星的阵势迅速溃散,接着又强行拼凑,反反复复,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,随后,孔洞在下方挤压融合,硬生生扯出一张往下撇着的嘴。
“你是傻子么?”
那个声音变尖了,像指甲划过黑板:“我源自于七命主,祂们的宏愿,自然就是我的宏愿!你放弃了我,选择了一个极不确定的未来,那自然,只能由我来将这一切扭回正轨!”
钟镇野挑了挑眉。
“那你不应该藏得深一些么?”
他歪了歪头,问道:“主动跑出来对付我,是怎么回事?你就不怕我破坏了你的计划?”
“你自己猜猜,是为什么?”
面具上的嘴豁得更大了,这根本称不上笑容,纯粹是那种看待白痴的恶意拉扯。
钟镇野把手从裤兜里拔出来,随意地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渣。
“噢……我懂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张面具,笑了笑:“你虽然强大,但仍然不够强大,不然你也不会连这后山都走不出去了。”
面具上的孔洞停了一瞬。
“你担心计划出问题,所以一方面,你想要对付我,防止我破坏你的计划,另一方面……”
钟镇野往前走了半步:“就像你之前说的,你想搞清楚我到底为什么能在没有你的情况下,变得这么厉害。你想利用我的力量,帮助你自己走出这里。”
他说完,啧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你也是没一点追求。你追求七命主的宏愿,我可以理解,可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,却只是在走老闭环的路子,实在有些让人看不起。”
密林深处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周遭所有的动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死死捂住。风声断了,树叶哑了,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强行退了潮。
面具上的嘴一点点闭合。那些孔洞开始疯狂重组,拼凑出一个钟镇野闻所未闻的诡异星图阵列。
它们在表面极其缓慢地摩擦旋转,发出让人牙酸的细微嗡鸣。随后,那个声音再次传出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这一次,那音色彻底变了。
它变得极为沉重、压抑:“你知道一个完整可行的闭环,有多难得么?”
钟镇野眉头微皱,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。
“我们失败了无数次。尝试了无数次。”
面具上的孔洞开始快速闪烁,厉声道:“无数次!我们试了无数次,才找到一条可行的路!”
“但这条路,却被你打破了!!!”
钟镇野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冷眼看着那张面具,看着那些发疯般闪烁的孔洞,以及那张裂口深处纯粹的虚无。
“不明白?不理解?你想知道什么意思?”
那声音骤然放轻,飘忽不定,带着一股子极其诡异的蛊惑感:“好,戴上我,我来告诉你。”
钟镇野的眼睛眯了一下,他盯着那张面具,盯了好几秒。
“你当我傻吗?”
他冷笑道:“当年我好不容易才摘掉你。现在你让我再戴上你?”
面具上的嘴咧得更开了,那个笑声从里面传出来,嘻嘻嘻的,像一群老鼠在墙缝里叫。
“怎么?怕了?”
它嘻笑道:“戴上我,你想知道的一切,都会有答案!”
钟镇野盯着它,嘴角微微抽动,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。
“怎么?”他出声了,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:“你是打不过我了,想说服我?”
面具上的孔洞转了一圈:“是你要谈的,既然要谈,就总要展现筹码,你已经展现你的了,我自然也要展现我的。”
那张嘴合拢了一瞬,然后又咧开了:“而我的筹码,就是无数前人的努力……怎么?你害怕看到这些东西吗?”
它的声音轻飘飘,若有若无。
“难道你害怕发现,自己的判断,是错误的吗?”
钟镇野的目光凝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面沉如水,眼球却在眼眶里极其细微、快速地疯狂颤动,海量的信息和推演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。
他不得不承认,那个东西说的话,对他是有诱惑力的。
是的,他根本就没法拒绝。
这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、如疯魔般的执念,他必须要彻底确认自己这套打法没有走偏!
整整十六年!他熬了十六年才攒出现在的底牌,趟进这个副本后,搏命、逃窜、连死带活走了一遭,甚至把弟弟的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,连压箱底的血荄力量都逼了出来,跟这鬼东西硬生生干了两轮。
他赌上了全部身家,却始终没法给自己拍胸脯保证:这条道,绝对正确。
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而自己要做的事,远比之前的闭环复杂、艰难,他没办法确定,自己能走到尽头。
他害怕戴上面具吗?
不害怕。
十六年前他能摘下它,现在他也能摘下它,无非是付出点代价罢了,他身上已经全是代价了,不差这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