祂们试图在幽都岁轮的力量范围内建立自己的规则。
两种规则在历史的长河里互相冲撞,像两条逆流而上的船在一条窄河道里抢路,结果是谁也没走成。
历史变成了一锅粥,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,不该发生的事情乱七八糟地冒出来。
火药在唐朝就被发明了,但一直到现代都没有人把它用在武器上;印刷术出现了三次,每次都失传……人类文明在那个世界线里像个永远学不会走路的孩子,摔倒了爬起来,爬起来了又摔倒,摔到最后干脆不爬了。
第五十次,第一百次,第三百次……
七命主开始培育邪祟。
祂们自己设计、自己培育了一批邪祟,专门用来对付幽都岁轮。
那些邪祟有的能腐蚀气运,有的能干扰轮回,有的能在幽都岁轮的感知里隐身,它们被投放到历史的不同节点,去污染、去侵蚀、去削弱那个巨兽。
钟镇野看见那些邪祟一个接一个地失败。
有的被幽都岁轮直接碾碎,连渣都没剩;有的在接近的过程中就自行消散了,像一块冰被扔进了滚水里;有的成功接触到了幽都岁轮,但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,那只大蜈蚣甚至没有感觉到疼。
失败,失败,失败……
每一次失败,世界线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崩溃。
有时候是战争,大规模的、没有尽头的战争。
玩家们在现实世界里打得不可开交,普通人被卷进去,城市被摧毁,农田被荒废,人口锐减。
那不是一个国家打另一个国家的战争,是所有人打所有人。
你今天抢了我的地盘,我明天抢了你的资源,后天又来了一个新的势力把你们两个都端了,没有和平,没有停战,没有谈判,只有打,打到打不动为止。
有时候是瘟疫,不是普通的瘟疫,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诡异病毒。
那些病毒没有天敌,没有疫苗,没有治疗方法,它们像野火一样烧过大陆,烧过一个又一个城市,烧过一片又一片人群。
人死了,尸体没人处理,尸体腐烂了,腐烂的尸体又滋生出新的病毒……进入了一种死循环。
没有人活着,就没有人能阻止病毒扩散;病毒在扩散,就没有人能活着。
有时候是秩序的彻底崩塌。
政府管不了玩家,玩家又不愿意管自己,警察抓不住会用能力隐身的小偷,法院判不了会用道具销毁证据的罪犯,军队打不过那些能从副本里带出重火力武器的玩家团伙……
法律成了一纸空文,道德成了笑话。
强者为所欲为,弱者要么臣服,要么死。
那不是一个社会,是一个角斗场,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,没有人有精力去种地、去修路、去教书、去看病……文明像一盏油灯,灯油在一点点烧干,火苗在一点点变小,最后灭了。
有时候是更诡异的东西,历史本身出了问题。
该出生的人没有出生,该死的人没有死。
因为牛顿的祖父在某个副本事件中被玩家救了下来、娶了另一个女人、生下了另一个孩子,所以那个叫牛顿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微积分没有被牛顿发明,物理学停滞了很久。
工业革命没有发生,蒸汽机没有被发明,电没有被发现,人类一直停留在农业社会,用牛耕田,用手工织布,用马车赶路,几千年过去了,还是那样。
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,心里堵得慌。
他开始理解什么叫“失败”了。
整条世界线都废了。
那个世界里的人,从出生到死亡,都活在一个烂透了的环境里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,因为他们没见过好的。
他们以为人生就是这样,就是打仗,就是逃难,就是看着亲人一个一个地死,他们没有希望,没有梦想,没有“以后会变好”这种念头,因为从来没有变好过。
失败就是那样,不是爆炸,不是崩塌,是一点一点不可逆转的烂掉。
然后,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尝试的时候,祂们成功了。
钟镇野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,呼吸停了一下。
天穹是破碎的暗红色,像干涸的、遍布裂纹的巨兽内脏。
大地焦黑,万物死寂,而曾经遮天蔽日的蜈蚣巨影,此刻只剩下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灰白骨架。
骨架旁,焦土之上,一个身影正匍匐在地。
那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,仿佛一团阴影聚合体。
它的身体表面,无数张痛苦、狂喜、麻木的面孔时而浮现,时而湮灭,时而融合,它正剧烈地痉挛、颤抖,因为……它刚刚吞下了远超自身容量的恐怖存在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哈……哈哈哈哈!!!”
癫狂到极点的笑声从它体内迸发出来!
钟镇野盯着那个东西。
他知道它是什么。
它是黑色怪物,它也是七命主培育的那些邪祟的产物……它是在无数失败尝试中偶然诞生的大邪祟!
或许,连七命主自己都没有预料到,会诞生这么个东西。
黑色怪物吞了幽都岁轮,拥有了祂的轮回之力。
然后天穹上出现了光。
七道模糊的光影,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。
贪婪,嗔怒,痴念,虚妄,欲望,哀伤,恐惧。
七种情绪,七道身影,仅仅是存在于此,就让下方那刚刚完成壮举的怪物笑声戛然而止。
它猛地抬起头:“你们……是什么东西?!”
天空中的七道身影没有回答祂,祂们之间流淌着超越凡俗语言的信息波动。
幽都岁轮已死,但祂的轮回之力,被这个东西吞了。
未必是坏事……这个畸变的容器,混乱的本质,也许可以为祂们所用。
以这般驳杂却强韧的基底,嫁接祂们的“修正”,李峻峰的愿望,或许真有实现的可能。
下方的怪物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些信息,那震惊与愤怒的面孔上,骤然浮现出惊惧。
它明白了,它明白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存在,要做什么。
“我的!这是我的力量!!是我吞噬的!!你们夺不走!!!”
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,它先发制人。
战斗开始了。
钟镇野在虫卵中见过这一场战斗,这一次,他不过是再看一遍重播。
最终,七命主将它镇压,那些由规则显化的无形锁链贯穿了它的躯体、把它钉死在大地之上。
惧魊开口了。
“它……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我们,害怕失去,害怕……彻底的‘无’。”
“既如此……便交予我吧。”
钟镇野站在那片虚无里,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淡去。
这……已经是第七十七万次尝试了。
七十七万!
几十万次尝试,七命主,才真正开始获得幽都岁轮的力量。
但这一步,仍然距离成功,还有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。
七命主在这一轮尝试里,做了一个决定。
祂们总结了前面几十万次“推演”,得到了一个结论,要完成这个宏愿,不仅仅需要大气运,还需要一点小机遇。
大气运是幽都岁轮,是那些在历史深处流转的、决定王朝兴衰的东西。
小机遇是别的,是一个人,一个普通的人,但他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
祂们决定把这个人找出来。
祂们开始标记。
在每一个新玩家进入诡怨回廊的时候,祂们会多看一眼,看他是什么样的人,他在乎什么,他害怕什么,他愿意为什么东西拼命……
钟镇野在这一次尝试里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牛仔外套,头发染成了冰蓝色。
他站在一条巷子口,手里拿着一罐可乐,正在打电话,他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挂着一丝笑,说几句就停下来听,听着听着又笑。
许蔚风。
钟镇野愣了一下。
他当然认识许蔚风……游戏引导员,也是两个命主的人间行走。
在第七十七万次尝试里,许蔚风,被七命主标记为了“小机遇”。
在这个故事里,他是主角。
画面里的许蔚风挂了电话,把可乐罐捏扁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
那个动作很随意,像只是看了一眼天气,但钟镇野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天空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,然后他就走了。
但钟镇野知道,在那个瞬间,许蔚风感觉到了什么。
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,看着许蔚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