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电光炸开!
无数青白色的电流从符纸里窜出来,像无数条蛇,在地面上游走、跳跃、缠绕!
它们不强,每一道电流的强度大概只够让人麻一下,但它们太多了,多到整片农田都变成了一张电网!
土脉感觉到电流从他的脚底窜上来,顺着小腿、大腿、腰、胸口,一路窜到头顶,他的身体僵了一瞬,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,攥紧的拳头被电得张开了。
他只麻了一秒,但那一秒里,他什么都做不了,动不了,喊不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电流停了。
土脉大口大口地喘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,但手指在发抖,抖得像筛糠,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符纸,它们已经烧完了,变成灰烬,被风吹散了,但电网的痕迹还在,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印记。
阴兵们也受了影响,那些被电流击中的阴兵有的倒了,有的站着但不动了,有的还在挣扎,骨架在咔咔地响,但没有全倒,还有至少一半的阴兵站着,排着队,挡在他和那个女人之间。
土脉想动,但他的腿不听使唤,他的肌肉在发软,他的骨头在发酸,他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。
谷雨的人全倒了,他们本来就快站不住了,那一波电流是最后一根稻草,刀手趴在地上,脸埋在泥里,剑手仰面躺着,眼睛闭着,矛手抱着自己的矛,蜷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立夏的人更惨,他们本来就被阴兵按在地上,电流一来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,白袍在泥里泡着,面具歪了,露出下面一张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小满的胖子队长还蹲着,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大锤倒在他旁边,锤头上的符文已经灭了,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神是散的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芒种的女人们还站着,只有她们还站着,但她们的手指上空空荡荡的,那些戒指要么暗了,要么碎了,要么掉了,她们站在农田里,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猫,还在保持着战斗的姿势,但已经没有战斗的能力了。
土脉听见了脚步声。
农田的另一头,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男的,穿着深色的外套,嘴里叼着一根烟,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,肩膀一高一低的,像刚睡醒出来遛弯。
他走到那个女人旁边,停下来,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还是小郑算得准。”
他呵呵笑道:“她说你们会走到这儿,你们就走到了这儿……我的雷符阵,喜欢吗?”
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,看了一眼土脉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倒了一地的人。
“想找第三路的人?”他笑了一下:“他们的日子,可比你们难过。”
土脉心头涌起惊惧。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看了看自己的位置……农田的正中央。
他又看了看那些阴兵的位置……它们围成一个半圆,把他们赶到了这里,而那些符纸刚刚飞起位置,正是从阴兵队列的缝隙里,从土垄的拐角处,从沟渠的转弯处,正好把他们包围在中间!
自己这群人,是被阴兵引过来的!
那些阴兵的冲锋、包围、挤压,不是要把他们打死,是要把他们赶到这个位置!
然后那些雷符从地底下飞出来,把他们全部电麻,不杀人,不重伤,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,让他们动不了,让他们跑不掉!
那个女人,那个站在阴兵后面的女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阴兵打赢他们。
阴兵只是工具,是用来赶羊的棍子,她把他们赶到这个位置,然后另一个人出手,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他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这个陷阱。
土脉想说话,但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,发不出声音,他张了张嘴,只挤出一声干咳。
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他说:“你们的通讯设备也被电废了,喊不了支援了。”
土脉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通讯器,设备还在,但屏幕黑了,按了开关没反应,彻底废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这两个人。
那个女人已经收起了手里的东西,阴兵开始消散了,像雾一样散了,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化作灰尘,被风吹走了,农田里又只剩下了泥土和月光。
她站在那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笑了笑。
“雷叔,你这雷符放得也太晚了。”
她说:“我都快被他们砍到了。”
“砍到你?”那个男人嗤了一声:“就他们?”
土脉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个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闲聊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很心累,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……他们太从容了,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,没有紧张过,没有认真过。
那个女人站在阴兵后面,看着他们打,像在看戏;这个叼着烟的男人躲在暗处,等他们打累了,放一波雷符,把他们全放倒。
他们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场战斗。
土脉闭上了眼睛。
他听见那个男人在说话,声音越来越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……走吧,去看看第三路那边怎么样了,小汪一个人,不知道扛不扛得住。”
那个女人在笑:“汪姐姐?她一个人能把那三队人全收拾了。”
土脉的意识在往下沉,沉进一片黑暗里,黑暗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血腥的味道,有电流烧焦后留下的那种刺鼻的气味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斧头,那把斧头还在某个阴兵的肩膀上,卡在锁骨里,拔不出来。
那把斧头跟了他十几年,从一个无名小卒跟到谷雨小队的队长,斧头上有好几道缺口,都是他砍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留下的。
现在它丢了,丢在一片农田里,丢在一具不知道是谁的骷髅的肩膀上。
土脉在黑暗里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两眼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山脚的小路比公路窄得多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
路面上铺着碎石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左边是山壁,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,右边是斜坡,斜坡下面是干涸的河床,月光照不到这条路,两侧的山壁和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光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。
夏至小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。
他叫铁流,脸上涂着油彩,看不清长相。
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普通行军包大得多的背包,背包上连着管子,管子的另一头通到他手里的一个金属圆筒上,圆筒的口径不大,但很重,他的手臂肌肉绷着,像在端一挺机枪。
身后,夏至小队的九个人保持着同样的装备,同样的姿势,他们的步伐很整齐,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。
大暑小队走在最后面。
他们厚重的防护服在狭窄的小路上显得很笨拙,头盔面罩后面的那团光在黑暗中很显眼,像一排漂浮在半空中的灯笼。
他们手里的圆盘比夏至的金属圆筒大得多,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,支架的另一端连在背上的动力装置上,圆盘表面的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,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至于小暑小队?
他们不在这里,在更后面的位置,随时准备策应任何一路人马,可进可退。
铁流的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被电流杂音切得很碎。
“……第三路……改变……不要往第二路……直接去正面……和第一路汇合……那个女人一个人就把大雪、立春、雨水、清明全收拾了……你们去接应雪盛……然后一起支援第二路……”
铁流按住通讯器:“收到,第三路改变方向,前往正面。”
他抬起右手,握拳,身后的队伍停下了。
“转向,去正面。”他说。
队伍开始转向,夏至小队先动,大暑小队跟着,他们在狭窄的小路上调转方向,动作很慢,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铁流走在最前面,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公路的方向走,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,手里的金属圆筒抬起来,筒口对准了前方的路。
然后他停下了。
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马尾,站在路中央,像在等人,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铁流眯起眼睛。
他认出了这张脸。
桃始,惊蛰小队的一个队员……但她现在,身体里是一个未来人。
她站在路中央,手里拿着一本书,然后她冲眼前这些人笑了笑,翻开了书,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然后她开始念。
“应龙,居于南极,注于九泉,其形类蛇,有四翼,鳞甲坚如金石,能吐水为洪,能喷火为烬,黄帝与蚩尤战时,应龙蓄水以助黄帝。蚩尤请风伯雨师,纵大风雨。黄帝乃下天女曰魃,雨止,遂杀蚩尤……”
“应龙已杀蚩尤,又杀夸父。乃去南方处之,故南方多雨。禹治洪水,应龙以尾画地,导水入海。功成,应龙归于大壑,不复出焉。”
铁流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,从她的手指尖、从她的头发梢、从她的衣角边缘,一点一点地往外渗。
她的眼睛变了,瞳孔变成了竖着的,像蛇的眼睛,金色的,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她的手指甲变长了,变硬了,变成了像爪子一样的东西,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。
她合上了书。
书在她手里消失了,不知道被她收去了哪里,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五根已经不像人的手指,慢慢地攥成了拳头。
“开火!”
铁流终于没忍住,喊出了声,手指也终于扣下了扳机。
金属圆筒的筒口喷出一道白色的光柱,光柱很细,但很亮,几乎将整个黑夜照成了白昼!
下一秒,光柱打在那个女人身上,打在那些鳞片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。
几秒后,白光散了。
那个女人还站着,她的风衣被烧了一个洞,洞下面的鳞片发黑了,但没有破,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,然后抬起头,看着铁流。
“就这样?”她问道。
铁流瞳孔缩了起来,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,但他没有再扣。
他知道,自己的攻击没有用。
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流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第三路。”
他按住通讯器,手有些发抖:“桃始……她不是人!重复,她不是人!”
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,被电流杂音切得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什么……不是人……”
“应龙!”
铁流低吼道:“她把自己变成了应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