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盯着画面里的钟镇邪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。
自己的弟弟,跟自己一点都不像。
长相倒也罢了,骨子里的气质更是完全不同。
钟镇野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,无论走得多远,无论经历了什么,他自己的眼睛里始终透着一种东西,狠。
对别人下死手,对自己更下得去死手,连带着对命运都咬牙切齿,那是无数次摸爬滚打后,硬生生刻在骨头上的疤。
但钟镇邪的眼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。
钟镇野盯了半天,才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个字。
苦。
这小子活得太苦了。
这苦发自骨髓,他死扛着本不该承受的重担,走了绝对不该走的绝路,干了脏手又脏心的事……那些苦,是他永远洗不掉、磨不平的烙印。
日子越久,刻得越深。
钟镇野就这么看着弟弟在那片烂摊子里孤军奋战。
他一个人,没有队友,没有帮手,没有靠山。
他闯进那些乌烟瘴气的玩家据点,踹开那些密谋的暗门,走过血肉横飞的街道……他去那里只为了一件事:阻止。
阻止那些已经失去力量的玩家继续作恶,阻止那些被禁忌知识蛊惑的人继续疯狂,阻止这个世界滑向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深渊。
他干这些的时候,没人看着,没人搭理,更没人会说句谢谢,他只是一个人在做他认为对的事。
钟镇野突然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棉花,憋得发慌。
他想起了那个五岁的弟弟,这傻小子在后山林子里撵鸟,被一朵妖花吓得哇哇大哭,紧接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纸条就顺着他的七窍、拼命往身体里钻;十岁那年,过年祭祖,他老老实实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磕头,脸上挂着笑,手却抖得像筛糠;十五岁,天还没亮,他一个人像个幽灵似的站在院子里,一遍又一遍地死磕同一套拳法……
当然,还有袁氏公司档案里那些刺眼的红字。
“行为模式异常”。
“钟镇邪对兄长的态度尤为复杂,公开场合表现亲近,私密场合的监控记录显示,其在独处时提及兄长的次数远高于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员,且每次提及,情绪波动最为剧烈。”
废话,能不剧烈吗?
钟镇野咬了咬牙。
他是被活生生洗脑的!
那些纸条在他的脑子里种下了一个念头,你全家都是邪祟,只有你能救他们!那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长了十年,从五岁长到十五岁,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长成一棵扎根在骨头里的大树!
他恨吗?恨爹妈?恨族人?恨自己这个当哥的?不,他不恨,他爱他们,所以才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!
他眼睁睁看着亲人要变异,知道自己必须去“救”,而这唯一的救赎方式,就是亲手宰了他们!
一个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年纪,整整十年,每天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一件事:你爱的人要变异了,赶紧去把他们杀了吧!
钟镇野闭上眼,眼皮直跳。
真不想看了……但他必须看。
就在这时,一个黑影在他身旁悄无声息地成型。
它直接从虚空中硬生生拔地而起,这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,脸上扣着张漆黑的面具,面具上挖了七个窟窿,正好凑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透。
阴七星。
确切地说,是阴七星,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了这里。
钟镇野连眼皮都没抬,死死盯着画面里的弟弟。
“瞧明白了吗?”
阴七星终于出声了:“还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是在瞎折腾?”
钟镇野没搭理它。
“千亿次啊。”
阴七星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炫耀与不屑:“听清楚没?千亿次失败!你看到了多少?几十万、几百万次?那算个屁!连个零头都够不上。我们填了千亿次的坑,好不容易摸出这么一条最优解……”
它停了一下,脑袋诡异地歪出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角度:“结果呢?你偏要来砸场子!”
那股炫耀的语气,瞬间变成了淬了毒的针!
“怎么?嫌我下作?觉得我卑鄙?”
它短促地尖笑了一声:“哈,你以为我在乎你怎么想?我在乎的是结果!千亿次试错堆出来的唯一活路,难看是难看了点,缺德是缺德了点,但它能走得通啊!”
钟镇野终于偏过头,冷冷地看着它。
面具上的七个黑窟窿正在缓缓蠕动,仿佛七张大口在喘气,那边缘泛着一圈光,类似于油污泛起时的虹彩,让人看着头晕。
“这一次你要是搞砸了,下一次尝试就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偏移。”
阴七星的声音猛地往下一沉:“所有走过的弯路、验证过的结果,全都会被打乱。千亿次的心血,直接打水漂。”
钟镇野看着它,眼神很冷。。
“所以呢?”
他开了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你选择蛊惑我弟弟,让他杀死全家人,然后在诡怨回廊的宏愿完成后,你再告诉他一切,让他去解决后诡怨时代的那些麻烦……是么?”
阴七星面具上的窟窿转了一圈。
“理当如此。”
它的语气十分笃定:“这就是最优解。”
“最优解。”钟镇野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对,最优解!”
阴七星加重了语气:“你那倒霉弟弟就是这盘烂棋里的唯一王牌!他凭什么压得住场子?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没有错,但只有他,才能把你推上这条路!他是你走到终点的理由,他是你完成这一切的必要条件!”
它往前逼近一步,脸上的窟窿转得飞快。
“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?在玩游戏?在搞阴谋?我们在验算!”
“千亿次失败,千亿次数据,千亿次验证!我们算出了一个公式,一个能让所有人发挥最合适的作用的公式!这个公式里每一个变量都是最优的,每一条因果链都是最短的,每一个结果都是最稳定的!”
它冷笑起来,面具上的孔洞也停了:“你凭什么打破它?”
钟镇野没接话。
他偏过头继续看屏幕。
屏幕里的弟弟还在死磕,衣服已经被血糊成了暗红色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他左眼肿得老高,嘴角也撕裂了,可他居然还在笑。
钟镇野心里猛地一沉,他竟然觉得,阴七星说得有几分道理。
这种念头让他犯恶心,有种从精神深处泛起的反胃感。
你一直觉得某个人是坏人,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他做的事虽然不道德,但确实有用……你的理智告诉你他做得对,但你的感情在抗拒。
这种感觉,很难受,很难受。
阴七星死死盯着他,它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还在那儿伤春悲秋呢?纠结你弟弟那点可怜的命运?纠结你全家人的死活?还是纠结你自己要怎么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