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屑地冷哼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的纠结很重要?你以为你一个人的感受,比千亿次失败的代价还重?”
钟镇野依然没吭声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门。
千千万万扇门,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失败的世界,每一条世界线里都有人在挣扎、在战斗、在死去。
他盯着那片门海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一把拽下了脸上的面具。
一瞬间,整片虚空崩塌了。
门海消失了,那些过去的尝试也消失不见,钟镇野瞬间回到了夜晚的密林之中。
面具离脸的瞬间,一种剥离感带来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面具被他拎在手里,七个孔洞还在慢慢悠悠地转,他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两秒,随手一甩,像扔一袋垃圾。
面具没落地,悬在半空停了一下,随后直接崩解散开了,化作一团黑灰色的烟,翻滚了几下便彻底没了踪影。
但钟镇野心里清楚,这玩意儿阴魂不散。
果然,周围的树干上,那些惨白的纸条又一次哗哗哗地长了出来,齐刷刷地抖动起来。
“你还没想明白么?”
成百上千张纸条同时发声,层层叠叠的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:“你还要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?”
钟镇野懒得理它们,目光穿透这些乱晃的纸片。
弟弟的脸又浮了出来。
撵鸟的五岁,磕头的十岁,练拳的十五岁……档案里那个“行为异常”的疯子……那个在破败世界里孤军深入、把所有烂摊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年轻人。
他耳边还绕着阴七星的话,什么“最优解”、“千亿次”……
它说的对不对?自己的选择会不会搞砸一切?这条道走到黑,前面到底是光还是悬崖?他全不知道。
但他只认死理明白一件事。
他绝对不能让弟弟,再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。
去他的救世主,去他的天选之子!
凭什么要一个孩子从五岁起就被洗脑,十岁学会演戏,十五岁去杀全家?凭什么所有的脏水都要他一个人泼,所有的死路都要他一个人蹚?
他要他弟弟像个人一样活着,能笑能哭,能骂街能腿软,不用半夜像个鬼一样练拳,不用在祖宗牌位前吓得发抖!
哪怕那个正常的世界里,彻底没了钟镇野这个人。
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,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尽。
“我作出选择的。”
他淡淡道: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纸条抖得更疯了,开始不甘心地叫唤起来:“蠢货!你还在犹豫什么!千亿次的代价你赔得起吗!你这点可笑的任性会把所有人都害死!”
钟镇野的心中,确实在盘算。
我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?
他想要弟弟没有杀死全家人。
这是他踏进副本前就有的执念,只要不发生这一切,那么,所有人都是好的,所有一切,都是好的。
但如果没了那场屠杀,现在的钟镇野还会存在吗?
这一身本事、这一路的腥风血雨、那些并肩玩命的战友……汪好、雷骁、林盼盼、吴笑笑、慧明……全都会变成镜花水月。
他很清楚,是那场灭门惨案把他整个人敲得粉碎。
那场血案,将他这个毛头小子彻底砸烂,然后硬生生把碎片捏在一起,拼出了现在这个刀枪不入的钟镇野。
那些要命的伤疤没弄死他,反而把他磨成了一把极其危险的刀。
如果没有这通折磨,他还能是这把刀吗?
他沉默了很久。
阴七星提过他的“韧性”。
韧性是他的特点,是他的武器,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。但韧性是从哪里来的?是从那些绝境中来的。
没那些死局,哪来的韧性?
他不想承认,但他知道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。
他的脑子里还在转,但转速慢下来了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。
“钟队长,您那边情况如何?”
是郑琴。
“钟队长,您那边情况如何?”
钟镇野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眨了眨眼,然后,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收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了不少事。”
他平静地回应道:“你们那边什么情况?”
郑琴的汇报依旧干脆利落:
“我们已经拦住了袁氏公司,阴阳的通讯车已经被我控制了,我也与太初进行了一些交流。我想,我们有些情报需要互换。”
钟镇野嗯了一声:“干得漂亮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,直视眼前的虚空。
极远处的树干上,那些惨白的纸条还在月光下微微摇晃,那声音虽然歇了,但他心里门清,那玩意儿一直盯着他。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用力活动了一下关节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。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
他淡淡道。
说完,他调转方向,大步流星地朝另一边走去,没走几步,那个声音又从虚空里钻了出来:“你还没给我回答。”
钟镇野脚下没停,头也不回。
“下次吧。”
他说道:“下一次来,我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他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身后那片虚空终于恢复了死寂,纸条停止了晃动和哀鸣,只是静静地贴在树皮上,在惨白的月光下,像极了无数只冷眼旁观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