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西边山头挂着的那轮月亮胀大了一圈,颜色褪去了银白,泛着股暖黄。
这会儿山里的潮气重得很,露水一点点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衣服上闷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他走得很慢,步子迈得漫不经心。
然后他看见了山脚下的场景。
说实话,他愣了一下。
公路两旁、田埂上,甚至是那满是泥巴的排水沟边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这些人全都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儿,东倒西歪,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草地上,有的两人背靠背歪着脑袋,看着像睡死了过去,他们穿得也是五花八门,作战服、中山装、白花花的防化服,工装和便服都有,红红绿绿地搅和在一起,简直就是一锅煮得稀烂的乱炖。
凑近一看,没一个脸上是干净的。
这人眼眶青了一块,那人半边脸肿得老高,还有的嘴角撕裂,血痂干巴巴地糊在下巴上,一身的泥点子不说,衣服还破破烂烂的,露着底下的肉。
他们的表情很复杂,说不上是沮丧还是认命,全场死气沉沉,没半个敢吭声的,就那么缩成一团,活脱脱一群被连锅端的鹌鹑。
而一大群佛兵,正慢吞吞地在人堆里来回溜达。
有的蹲下身,手掌往伤员的口子上一按,金光一渗,那血立马就止住了;有的就在那儿默默打扫战场,把砸得稀烂的武器、报废的装备、踩扁的通讯器,一件件捡起来垒在路边。
它们做事很安静,不发出声音,动作也慢,不急不躁的,像一群在打扫卫生的和尚。
不远处杵着辆方头方脑的通讯车,车顶竖着几根天线,光秃秃的车身连个标志都没贴,车门大敞着,里头的灯光透出来,照亮了操作台上的显示屏和乱七八糟的数据线。
阴阳就窝在车边的一张破折叠椅上。
他脑袋耷拉着,两手死气沉沉地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个姿势一看就知道……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被任何人看见。
钟镇野的队友们都在。
雷骁靠在指挥车旁,嘴里咬着半根烟,他偏着脑袋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冲阴阳念叨着什么,阴阳跟丢了魂似的,偶尔点个头,嗯啊两声,剩下全在装死。
林盼盼蹲在一旁的田埂上,手里薅了根野草瞎摆弄,草叶在指头上绕两圈,松开,再绕上去,百无聊赖;吴笑笑跟慧明杵在一块儿,和尚正端着个保温杯慢吞吞地喝水,吴笑笑和慧明站在一起,慧明端着水杯在喝水,吴笑笑在看他喝,好像在等他喝完说点什么;郑琴离得稍远些,手里托着亮屏的平板,眼神锐利地在屏幕和这帮俘虏之间扫来扫去,明显在对账。
汪好则守在指挥车另一头,双手抱胸,目光放空地盯着远处的山包。
她那件招牌风衣不知道去哪儿了,身上只剩件纯黑紧身作战服,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大口子,露出里头大片的淤青红痕,头发也散落了大半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,随晨风轻轻飘忽。
钟镇野在公路拐弯处停了停步子,静静扫视了一圈。
吴笑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。
她本来在看着慧明喝水,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什么,头转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炸开一个笑。
“师父!”
这一嗓子喊得极其清脆响亮,硬是在死寂的清晨山脚下劈出了一道回音。
唰地一下,上百号人的视线齐刷刷全扎了过来。
那些田埂上瘫着的、路沟里窝着的,全跟诈尸一样抬起了头,他们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,相当五味杂陈:好奇的、防备的、害怕、还有暗戳戳不服气的。
钟镇野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,那些声音不大,但他的耳朵太灵了,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就是他?占了仓庚身体的那个?”
“对,就是他。刚刚那几个人已经够离谱了,他们说这个人比他们加起来还强。”
“不可能吧?那几个已经跟怪物似的了,一个人把我们四个小队全撂倒了。他还能更强?那不成神仙了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他们说的。你看他那样子,也不像多厉害啊……”
“你闭嘴吧,刚刚你也说新采看着不像多厉害的,结果呢?几千个阴兵从地里冒出来,你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我那是战术撤退!”
“撤你妈,你鞋都跑掉了一只。”
钟镇野没理会这些声音。
他双手插兜,大摇大摆地从这群人中间穿了过去,步子依旧慢悠悠的,路过那些家伙时,他都能清楚感觉到那些视线死死扒在自己身上,赶都赶不走。
一直到指挥车跟前,他才停下步子,冲队友们微微颔首。
雷骁用指头夹着烟,顺势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,林盼盼拍拍屁股站起身,随手丢了那根烂草,吴笑笑凑上前,眉开眼笑地贴着他站定,慧明放稳水杯,双手合十轻点了一下头。
郑琴也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平板上挪开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平波无澜。
汪好利索地从车屁股后面绕了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她问得很轻,语气相当严肃。
钟镇野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干巴巴的苦笑。
“一团乱麻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:“简直错综复杂到家了……我这会儿脑子里还在嗡嗡响。”
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,汪好却当然能够嗅到沉甸甸的压力。
她极有默契地没急着追问,只是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胳膊。
“多大点事。”
她宽慰道:“一会儿说出来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,嘴角终于放松了些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随即,他侧过脸,将视线投向了阴阳。
阴阳其实老早就在打量他了。
他一直贼眉鼠眼地偷偷瞄,但这次钟镇野的目光投来时,他居然没躲,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尴尬,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这家伙磨磨蹭蹭地从折叠椅上站直身子,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。
“那个,我多嘴问一句。”
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:“你……到底是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。
钟镇野瞥了眼旁边的郑琴,对方立刻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。
“您的身份我已经说了。”
郑琴推了推眼镜,语气毫无起伏:“这是让他们安静下来最好的办法。”
钟镇野了然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面向阴阳,大方地伸出右手。
“那就重新认识认识吧。”他神色坦然:“你可以叫我钟镇野。”
阴阳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,僵了两秒,这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他手心全是一把冷汗,湿漉漉的。
“钟镇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