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没有把那千百万次尝试逐个掰碎了细说,那根本说不完,讲到明年也讲不完,他挑着讲,把那些最重要的、最关键的、最能说明问题的东西拎出来,一条一条地说。
不同的世界线,第一次诡怨回廊的变化,七命主的尝试,无数次死局、重置,再从废墟里爬起来的血泪史……当然,还有那份填进去千亿次失败才换来的所谓“最优解”。
他的语速放得很慢,有时候会停下来仔细斟酌,队友们没一个人催他,全都很默契地闭紧嘴巴,安安静静地听。
晨风卷着湿气拂过农田,把众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远处天边的鱼肚白渐渐亮透了,从灰白转为淡黄,又悄然染上一层浅橙色,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,断断续续。
钟镇野终于交代完毕。
他抬眼环视了一圈队友。
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雷骁嘴里叼着烟,火早灭了,一长截烟灰掉在衣服上他都没察觉,他死死盯着地面,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,脑子显然在疯狂运转消化这些骇人的信息。
林盼盼蹲在地上,双臂紧紧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上面,双眼毫无焦距地放着空。
吴笑笑懒散地靠着树干,短棍横在膝盖上,手指在棍身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。
慧明双目紧闭,指尖缓速拨动着佛珠,嘴唇微张微合,分不清是在默念经文还是在理清头绪。
郑琴站在最外侧,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,眉头微蹙,不知是在开启推演模型,还是单纯在梳理逻辑。
汪好肩并肩站在钟镇野身旁,双手重新抱回胸前,目光遥望着远山。
她面上平淡如水,但钟镇野和她搭档这么久,知道她平静的时候,反而是在想最重的事情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。
雷骁终于回过神,一把拿下嘴里灭掉的烟,嫌弃地扔到地上。
他麻溜地重新摸出一根叼上,点火,深深吸了一大口,浓浊的烟雾从鼻腔喷涌而出,瞬间被晨风扯碎。
“照你这么说,这七命主也挺一根筋的哈。”
他终于开了腔:“非得死磕这破事儿图什么呢?诡异事件有就有呗,横竖有咱们这帮玩家顶着,天塌不下来。这些破烂事看着瘆人,但真要计较起来,外头正常人平时照样犯罪害人,本质上哪有多大区别?”
说完这话,他自己先愣了愣,似乎觉得哪里不妥,赶紧找补了一句:“哎我不是说诡异事件就可以不管哈,我的意思是……没必要非得搞得这么复杂,对吧?”
汪好放下双臂,转身直面雷骁。
“追根溯源,这一切都是李峻峰的执念。”
她一针见血:“七命主是他创造的,祂们不过是在执行他最初的愿望罢了。”
雷骁烦躁地扒拉了两下后脑勺。
“李峻峰……”
他嘀咕道:“按现在的节点算,这老头应该还在归真观待着吧?要不咱们干脆直接杀过去,给他做做思想工作,让他放弃得了?反正回一趟东阳市也费不了多少功夫,时间绝对宽裕。”
林盼盼终于把脸从膝盖上抬了起来,无语地瞥了雷骁一眼。
“雷叔,你就别在这儿出馊主意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李峻峰现在就是个普通老人,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曾经得到过源蛹的力量,你找他能有什么用?”
雷骁张了张嘴,本能地想顶两句,却又悻悻地闭上了嘴,最后只是闷头抽了口烟,彻底歇了声。
慧明缓缓睁开眼,视线投向郑琴。
“郑施主。”
他温声问道:“可否以此推算出什么?”
郑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。
她紧闭双眼,眉心拧得极深,嘴唇轻微开合,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数据流进行疯狂交互,过了十几秒,她猛地睁开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行不通。”
她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感:“这个副本对我推演能力的限制本就极大。钟队长刚刚说的事,更是涉及到了时间以外的事物。用大家熟悉的话来说,那就是平行世界的事了。我根本无法推演。”
她抬手推了推眼镜,补充道:“我甚至找不出推演的起点……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我的现有认知框架。”
钟镇野听完,沉稳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这样想的。”
他扫视众人:“到了这一步,我们恐怕很难再通过推演来获知之后怎么做了,我们只能靠自己的脑子,来作判断。”
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听出了他语气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推演失效,指引断绝,所谓的“最优解”也被彻底推翻,只剩下他们自己,靠着血肉之躯和自己的脑子。
脚下的这条路,已经没图纸可看了。
吴笑笑离开树干站直身子,长棍在手里熟练地挽了个花。
“师父。”
她直白地问:“那你自己心里,到底是怎么盘算的?”
钟镇野没急着答复。
他转过身,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脉。
老家的方位在晨光中仅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青砖黑瓦隐匿在树冠和薄雾之间。
炊烟未起,这个时候村里人全在睡梦中。
他的父母,他的族人,还有他的弟弟。
钟镇邪估摸着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,呼吸安稳,他根本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后自己究竟会干出什么事,更不可能会想到,自己马上会将刀柄攥在掌心,不知道亲人们的鲜血,会如何溅在自己脸上。
钟镇野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我弟弟已经承受了十年的非人折磨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若游丝:“而他杀死我们全家后,又会被阴七星告知真相。那时候的他,会承受十倍百倍于之前的痛苦。”
“我没法扭转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