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重新翻开本子,定格在那束线团最终交汇的节点。
纸面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推演墨迹糊成了一团,新墨盖着旧墨,洇成一片惨烈,但他依然精准地从中死死盯住了那条唯一能走通的路。
“第一步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友:“我要提前回一趟老家。”
雷骁“咔嚓”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,嘎吱嘎吱地嚼着:“你现在不就踩在老家山脚下吗?”
“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钟镇野纠正道:“是‘我’。是这条时间线上,那个才二十岁出头、还在东阳大学念书、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我。”
众人齐齐愣住。
吴笑笑反应最快,脱口而出:“师父,你的意思是……你要自己易容假扮成年轻时候的自己?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我要提前回到家,假装自己也收到了那些纸条的暗示,假装我相信亲戚们全都是邪祟。,然后,我再用这个身份去靠近我弟弟,想办法徒手拔除他脑子里根植了十年的毒刺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底下的凶险。
自己演自己,装作局中人,去靠近一个被彻底洗脑了十年的疯子,去化解一个刻在骨子里的执念……
这里的路一旦踏错,他弟弟钟镇邪就有可能提前发作,这也有可能激起阴七星的反弹,极有可能把“屠族”这事直接提前,导致全盘崩坏!
“那这个时间上,真正的你呢?”
汪好一针见血地问道:“那个还在读大学的钟镇野,你要怎么让他带着足够熬到最后的执念,主动……走上你现在的路?”
钟镇野从慧明的保温杯里倒了口水,温的,透着股淡茶味。
他咽下两口,放下杯子。
“让他深信不疑,他的整个家族,正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。”
他沉声道:“而全家上下的命,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,只有他,能够拯救全家。”
四周陷入了死寂。
几人面面相觑,都在消化这句话里面的内容。
“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自己。”
钟镇野开口打破沉默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:“这条时间线上的我,即便还什么风浪都没经历过,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。只要我能让他对眼前的绝境深信不疑,那个年轻的我,依然会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。”
汪好静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要怎么做,才能让他相信呢?”她反问。
钟镇野没有立刻作答。
他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,望向那片依旧半掩在晨雾中的老宅,天色又亮堂了几分,鱼肚白渐渐化为浅橙,又在边缘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芒,老宅的方位升起了细直的炊烟,刚腾空没多高,就被晨风轻易撕扯消散。
“我需要你们的配合。”
他收回目光:“我要让他,想起小时候那些被抹去的经历。”
雷骁明显怔了一下,他再次把手探进兜里摸出烟盒,迟疑了一瞬,又塞了回去。
“这不扯淡吗?”
他皱起眉头:“我们自己都没经历过,怎么和他说?”
“我五岁以前的全部记忆,当年是被连根拔除的。”
钟镇野语气极淡:“那是我亲手干的,所以我最清楚,无论如何,你们都没办法让他想起来。”
他略作停顿,抛出了底牌。
“唯一的路子,就是强行植入记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林盼盼抬起头,满脸不解:“这要怎么操作?”
郑琴适时往前迈了半步,站到众人视线交汇处。
她推了推眼镜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气息已经平复了许多。
“根据刚刚的推演模型……”
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“首先,必须由袁氏公司出面充当权威,以此打破他的心理防线,让这个时间点的钟镇野相信诡异世界的真实性。这之后,才能进行记忆植入。”
她话音刚落,视线便转向了太初。
太初默契地接过了话茬,声音依旧是没有起伏的平稳:“但客观来说,记忆植入的容错率极低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,予以肯定:“记忆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逻辑冲突。失忆了倒无所谓,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;可一旦强行塞入某些片段,让他察觉到过去与现在的割裂感,从而对‘自我’产生怀疑,那很可能会直接导致他的自我认知全面崩溃。”
说到这里,他将手探进随身携带的小钱包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只纯黑色的手套,极其轻薄,宛如一层诡异的第二皮囊。
钟镇野将其套在右手上,五指猛地撑开,手套瞬间完美咬合,连指甲盖的弧度都严丝合缝。
紧接着,他抬起右手,面不改色地将五指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吴笑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林盼盼死死捂住了嘴巴。
然而,没有创口,更没有见血。
钟镇野的整只右手就这么诡异地穿透了头骨,齐根没入脑中,仿佛插进了一盆静水,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双眼直视前方。
十几秒后,手缓缓抽离。
纯黑的手套变了模样,表面爬满了斑斓绚烂的纹理,宛如重油污在死水面上洇开的诡异虹彩,那些七彩纹路在手套表层缓缓流淌,仿佛拥有了生命。
吴笑笑大着胆子凑近了半步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师父。”她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这是……把自己的记忆给掏出来了?”
钟镇野微一点头,他用左手极其小心地捏住手套袖口边缘,将它缓缓褪下,递向汪好。
“汪姐,这里面封存的,是我当年亲手终结幼年邪祟根源的全部第一视角记忆,我现在把它交给你。”
汪好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她郑重地伸手接过,捧在掌心翻看,那些流淌的虹彩纹路将她的手掌映照得五光十色。
“我要怎么做?”她直截了当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