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贴地悬停,旋翼搅起的狂风把四周的野草生生压倒了一大片,碎石子被强气流裹挟着四处乱迸,砸在路边指挥车的铁皮上,激起一阵密集的“叮当”脆响,几个离得近的伤员被风刮得根本睁不开眼,只能用手死死护住头脸,佝偻着身子狼狈地往旁边躲。
很快,舱门推开。
太初走了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,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和钟镇野在视频通讯里见到的一模一样,脸上的神情也如出一辙,平静、老练,眼神里剔除了一切多余的情绪。
她给人的感觉,和郑琴极其神似。
不是容貌上的相似,而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,她站立的姿态、审视周遭的目光,甚至开口前那不到一秒的短暂静默,都和郑琴如出一辙。
钟镇野看着太初迎面走来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……难怪郑琴能跟她对上频道。
太初在钟镇野面前站定。
她静静地注视着他,看了足有两秒,这两秒里,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庞扫过肩膀,落到他的手上,最后又重新移回他的眼睛,那是一个极其严谨的确认过程。
随后,她伸出了手。
“没有想到,您就是零号目标。”她开了口,语调平稳无比。
钟镇野伸手回握。
她的掌心干燥,温度偏低,握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。”
钟镇野语速不疾不徐:“只是我们此前摸不清你们的真实意图,为了保险起见,隐瞒身份潜伏了一阵,见谅。”
太初微微摇头。
“该说见谅的是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视线已然越过钟镇野的肩膀,投向了他身后……那片横七竖八瘫着的上百号伤员。
然后,她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不过现在看来……”
太初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,但那层平静之下,分明多了一丝难言的意味:“我们似乎也没能给各位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困扰。”
钟镇野轻笑了一声,没有接这茬。
“阴阳应该已经向您汇报过了吧?”
他直奔主题:“我们,就是当年在袁老手底下执行任务的那批人。”
太初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她应声道,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尊重:“严格来说,各位都是我的前辈。”
钟镇野摆了摆手。
“寒暄就免了吧。”他神色肃然:“请问浑仪带来了吗?我们需要它来配合进行一场极其庞大的推演,验证我们的一些设想。”
太初凝视着他,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。
“当然。”
紧接着,她开始脱衣服。
这个举动来得毫无征兆,一旁的雷骁吓了一跳,被烟狠狠呛了一口,慧明更是连忙转过了身去。
太初先是脱下了深色的立领外套,里面是一件贴身黑色打底衫,她双手交叉,直接将打底衫从下摆掀起,利索地脱下,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迟疑。
雷骁也猛地背过了身去。
“哎哎哎!”他急得嚷出了声:“你这干嘛呢?”
太初置若罔闻,她继续脱。
最后一层贴身的遮挡也被除去了。
钟镇野终于看清了。
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躯体,至少,不全是。
太初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的部位,赫然是一层银白色的金属,那不是穿戴在外的装甲,而是深深植入体内、与血肉完美嵌合的机械构造。
精密的金属板一块块咬合拼接,接缝深处有细密的微光在幽幽流转,宛如金属的血管与脉络,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呼吸感”。
而在她金属躯干的正中央,在原本该是人类心脏跳动的地方,镶嵌着一张脸。
一张纯粹的机械脸。
那脸庞不大,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小上一圈,它似是用某种登峰造极的工艺蚀刻在金属表层。
那眼眶里嵌着两颗深邃的蓝宝石,在晨曦中折射出冰冷的幽光,它的嘴巴是一条极细的金属缝隙,嘴角微微下压,凝固着一种介于威严与极度疲倦之间的神态。
此刻,它正紧闭着双眼。
太初就这么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那里,银白色的金属躯干看着相当赛博朋克。
“浑仪对我们而言,重于一切。”
她淡淡地解释:“所以,它绝不能落入历代太初以外的任何人手中,而确保万无一失的唯一途径,就是将它嵌进我们的身体里。”
她略作停顿。
“如果惊吓到了各位,我在此致歉。”
雷骁终于转过身,余光扫了一眼太初胸口的机械脸,又触电般迅速移开,他摇了摇头,干笑了一声。
“说实在的,比起你胸口长了个机器脸……”
他嘟囔道:“你刚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,才是真把我们吓得不轻。”
太初低头瞥了一眼胸口的浑仪,再抬起头时,嘴角极其克制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,笑容很淡,却不带丝毫伪装。
“那么各位,需要我怎么配合,请直言。”她恢复了正色。
钟镇野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随后,他转头看向吴笑笑。
“笑笑。”他吩咐道:“把你的默言砂分她一颗,意识层面的直连交流,比用嘴说要高效得多。”
吴笑笑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。
她将棍子夹在腋下,赶紧从手腕上褪下那串暗红色的小朱砂,珠子很小,仅有黄豆大,她小心翼翼地取下,递给太初。
“贴近皮肤放着就行。”她小声提醒。
太初接过朱砂,在掌心端详了半秒,随后直接按在了耳后的皮肤上,接触的瞬间,朱砂微微闪烁了一下,随即便暗淡下去,仿佛直接融进了她的血肉里。
钟镇野笑笑,通过默言砂在意识频道里递过去一句话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太初的双眼骤然亮起。
她的声音直接在钟镇野的脑海深处响起,去除了空气传播的杂音,这声音显得更加空灵、近在咫尺,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低语。
“非常奇妙的体验。”她回应:“不过,完全可以适应。”
钟镇野睁开眼,微微颔首。
他转过身,面向严阵以待的队友们。
“你用你的推演能力,我用戚笑的能力。”
他吩咐道:“太初配合浑仪提供算力支持,我们三方并机计算。”
郑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,无声地点了头。
“都听清楚,我们这次不是去盲猜未来‘会发生什么’。”
钟镇野刻意放慢了语速,认真地说道:“我们的任务是,穷举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路径,算出每一条路的成功概率、排除其中可能遇到的雷区,以及找到所有潜在的变量。我们要在这亿万种变化里,找到一个有希望达到我们目标的路径。”
郑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:“明白。”
一直在旁边旁听的林盼盼终于按捺不住了:“钟哥,那我们几个干什么?”
钟镇野看着她,罕见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“你们负责外围策应。”
他轻声道:“这次的推演级别前所未有,消耗可能会极其恐怖,真到了关键时刻,你们得想尽一切办法,护住我们的状态,确保计算不断档。”
林盼盼用力点头。
雷骁二话不说掐灭了手里的烟,摸出一颗硬糖粗暴地咬碎在嘴里,吴笑笑利索地收起长棍挂在脖子上,双手插兜,如同猎豹般进入了警戒状态,慧明则将保温杯稳稳搁在地上,就地盘腿打坐,双手结印,闭目沉息。
汪好冲他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这里由我来把控。”
钟镇野环视了他们一圈,最后将视线收回,定格在郑琴和太初身上。
“开始。”
三个人呈品字形盘腿坐下。
钟镇野将本子平摊在膝盖上,手里稳稳捏着笔;左侧的郑琴双眼紧闭,呼吸被刻意压得极缓、极匀;右侧的太初脊背挺得笔直,胸膛那张机械脸上,两颗深蓝色的宝石眼眸开始幽幽泛光。
钟镇野合上双眼,把默言砂的感知开到最大。
三股截然不同的意识,在无形的虚空维度中轰然对撞!
郑琴的意识极度冰冷。
那不是情绪上的冷漠,而是超精密仪器高速运转时的那种绝对理智。
她的意识海里没有任何杂质、没有情绪波动,只有纯粹的数据流与因果逻辑,宛如一条被彻底清淤的笔直河道,水流在其中以最高效的姿态狂奔。
太初的意识则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,钟镇野很难确切形容那种质感,它就像一口古老幽深的枯井,井底似有微光,但当你俯身窥探时,根本看不到尽头,只能隐约察觉到那抹光晕在黑暗中幽幽摇曳。
至于浑仪的意识……那根本不能称之为“意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