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终极系统。
它没有“自我”的概念,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运算,它的推进速度看似不快,但每一步的推演都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,钟镇野甚至觉得,它不是在思考,而是在用刻刀一下下地雕刻法则。
三股意识,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,在默言砂构筑的虚空中死死绞杀在一起。
钟镇野蓦地睁开眼,低下头,落笔。
笔尖重重刺在纸面上,墨迹瞬间洇,他写下的不是文字,而是线。
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线,从纸页左端疯狂蔓延向右端,从页首割裂至页尾。
这些线有的笔直,有的突兀折断,像被生生掐断了脖子;有的则迂回蜿蜒,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暗流,每一根线条,都代表着一种抉择,一种走向,一条他们即将去蹚的血路。
他的手速快到了极致,几乎是在微微痉挛。
那些线条在纸上野蛮生长,像树根,像蛛网,更像某种正在搏动的血管,每一条线,都有它注定的终局。
第一条线:按兵不动,留在原地,等待弟弟出手,再去阻止他,然后逼出阴七星,解决一切。
成功概率……郑琴的意识海中瞬间弹出一个数值,小到让人绝望,钟镇野连第二眼都懒得看。
浑仪也甩出了它的计算结果,同样微乎其微。
两个冰冷的数字在虚空中对撞、重组,最终定格,代表这条线的墨迹颜色变了,从刺目的黑化作了死寂的灰,像一截燃尽的死灰。
第二条线:杀回老宅,强行把弟弟带走,从根源上阻断他动手的机会。
成功概率,郑琴和浑仪的数字同步跃出,比上一条略高,但也仅仅是略高而已,太初的意识中立刻泛起鲜红的警报,结果是,钟镇邪绝不可能跟着任何人走。
十年的洗脑与蛊惑,早已将他的信任感彻底剥夺,强行干预,只会引发最惨烈的反抗。
至于后果……默言砂的虚空中猛然炸开一幅画面:年少的弟弟在癫狂地挣扎、嘶吼、流泪,有人倒在血泊中,不是他,而是试图阻止他的人。
很快,纸面上的线条瞬间转为暗红,透着干涸血迹的腥气。
第三条线:重返老宅,将阴七星种在弟弟体内的那个“东西”彻底抹杀。
落笔的瞬间,钟镇野的笔尖微微一滞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。
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可以物理消灭的实体,那是十年的心理暗示,是深入骨髓的执念,但他依然咬牙画了下去,因为哪怕只存在亿万分之一的生机,他也必须算到底。
结果无比惨烈,郑琴给出的数字:零。浑仪给出的数字:零。
两个零蛋在虚空中无声嘲弄着,这条线黑得彻底,一条道走到黑的死局。
第四条线:提前向弟弟和盘托出一切真相。
笔尖悬停在半空,钟镇野的手在抖。
这是一步险得不能再险的废棋。
一个被蒙骗了整整十年的孩子,满脑子只有“全家皆为邪祟,唯我能救众生”的扭曲信仰,你现在突然跑去告诉他“这一切都是假的”,他怎么可能信?一旦信仰崩塌却无法接受现实,他只会陷入更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。
线条在纸上褪成了一层稀薄的浅灰色,宛如晨雾,郑琴和浑仪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、攀升,最终死死卡在了一个可怜的节点上,百分之三。
钟镇野死盯着那个刺眼的“3%”,目光只停留了半秒。
然后,他试着从另一个方向,继续画。
第五条线:确保当前时间线的“钟镇野”顺利被卷入诡怨回廊。
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二十岁的自己,那个傻里傻气、对世界背面一无所知的大学生。
如何让他入局?正常途径根本走不通,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被选中。
除非……笔尖猛然发力,从“第五条线”的躯干上强行撕裂出几条极其纤细的分支。
分支一:“动用特殊道具强行改变自己的记忆与想法”。失败率:百分之九十八。
分支二:“借由袁氏公司的暗线,诱导他接触诡异事件”。失败率:百分之八十九。
分支三:“听天由命,等待他自然被诡怨回廊捕获”。失败率:百分之九十九点六。
钟镇野无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,笔锋不停,开始另一种尝试。
第六条线:必须保证过去的“钟镇野”能淬炼出支撑他走到最后的绝对执念。
画这条线时,他的手慢得像是在推一块巨石。
执念这东西,不是法宝,不是技能,它需要在绝境里扒皮抽筋,它需要在无尽的痛苦和失去中用血肉浇灌出来。
没有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,拿什么去熬出这股子狠劲?
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,你想让他拥有足以弑神的执念,就必须亲手推他下地狱;你若心软护他周全,他就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变成炮灰。
这条线在纸页上犁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,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,像极了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。
第七条线,第八条线,第九条线……
他不知疲倦地刻画着。
有的线刚起笔就遭遇了郑琴和浑仪的“双零”判决,瞬间暴毙;有的线则像顽强的野草,一路向右延伸,直到本子边缘,他便粗暴地翻页继续。
这些苟延残喘的长线,并非通往胜利的坦途,仅仅是“暂时还死不了”的缓刑,它们在前方不断裂变,分化出一个又一个的未知岔路口。
每一个岔路,都是一次以命相搏的豪赌。
钟镇野在这座名为“因果”的超级迷宫里步步为营。
他每画下一笔,几人的脑力就开始疯狂轰鸣,郑琴负责沙盘推演每一条岔路的走向,浑仪负责精确计算该走向的存活概率。
庞大的数据洪流在虚空中交织成暴风,最终倒灌回钟镇野的脑海,逼着他的落笔变得更迅猛、更精确、更狠辣。
他整整算了一个多小时,本子被翻过了十几页。
每一页都像被鬼画符填满,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线条、刺目的数字和鲜红的死叉。
有的纸张被汗水和墨迹彻底浸透,变得脆弱不堪,稍稍用力就会撕裂;有的页面大片留白,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根断线,但那些刺眼的空白,反而比写满的区域更令人心悸……因为那,是连推演资格都不配有的绝对死域。
郑琴的呼吸开始失控了。
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,沿着因紧绷而凸起的青筋流下,砸在衣领上。
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,这是过度透支脑力的反噬,面对如此庞大繁杂的平行变量,她的精神负荷已经逼近了崩溃红线。
太初的情况同样糟糕。
她的身体在发烧……字面意义上的发烧。
钟镇野隔着半米的距离,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热浪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,简直就像一台正在全功率超频的核反应堆。
她胸前那张机械脸上的蓝宝石眼眸已经完全看不出闪烁的间隙,彻底连成了一片刺目的蓝光,机械嘴唇微张,一道道滚烫的白色蒸汽从那条细缝里哧哧地喷涌而出。
钟镇野自己更是到了强弩之末。
他的右手正在剧烈地颤抖。
从指尖到手腕,再到整条小臂,那种麻痹感仿佛骨头被人生生抽走了一般。
他的视线开始涣散,纸上的墨线疯狂重影,一条裂成两条,两条衍生成四条,群魔乱舞,他只能死命眨眼,试图甩掉那层该死的重影,咬紧牙关继续画。
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:够了!到极限了!你做得已经够多了,停手吧!
他充耳不闻,眼前不断闪回那片浩瀚无垠的门海。
成千上万扇虚掩的门,每一扇背后都躺着一个烂透了的残局,每一条世界线里都有一个不甘心的灵魂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,既然那些人都没有放弃,他凭什么停下?
钟镇野能感觉到,有一些力量在灌进自己体内,应该是自己的队友出手了。
但是,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观察他们在做什么,他只专注于眼下的推演。
笔尖一挑,他又劈出了一条全新的线。
第三百二十九条?还是第四百二十三条?他早就不记数了。
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线,而是一束错综复杂的线团。
它们从同一个原点爆裂开来,在纸面上兵分多路,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荒原上肆虐,却又在极远处的一个坐标点,奇迹般地重新汇流,就像一条大河被无数礁石劈散,最终又在入海口咆哮着合二为一。
钟镇野死死盯着那束线团,目光彻底凝固。
郑琴虚弱到极点的声音,在默言砂的虚空中艰难响起:“这条……能走通。”
太初的声音紧随其后,同样被榨干了精力,却带着机器般冰冷的肯定:
“综合成功率,百分之三十一,当前算力极限下,所有可能路径中的最高峰值。”
钟镇野盯着那个数字,胸膛剧烈起伏。
百分之三十一。
三成胜算,不高,真他妈的不高,也就比抛硬币听天由命稍微强点。
但比起那可怜的百分之三,比起绝对的零,比起那些连个数字都算不出来的死胡同……这已经是一条宽阔的阳关大道了!
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,将肺底的浊气缓缓、彻底地吐尽。
然后,他猛地合上了本子。
手中的笔脱力般滑落,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,静静地躺在泥土上,他没去捡。
他将本子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,双手撑着酸软的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这一站,便双腿发虚,膝盖不由自主地打颤,但他硬生生挺直了脊背,站稳了脚跟。
郑琴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,她的眼镜歪斜着挂在鼻梁上,她连抬手去扶的力气都没了。
太初根本站不起来。
她身上那股骇人的高温正在迅速消退,胸口机械眼眸里的狂暴蓝光也黯淡下来,渐渐恢复成如同人类心跳般平缓的明灭节奏。
她低头注视了一眼那张重归沉寂的机械脸,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,随后抬起了头。
“百分之三十一。”
太初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:“容错率极低。”
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,笑了笑:“足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