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邪嘿嘿一笑,没有反驳。
他反身一屁股坐回电脑桌前的转椅上,转过半个身子面对哥哥。
“大学放假了?”他问。
“嗯,放几天假。”
“放几天?”
“一个礼拜吧。”
“这么久?”
钟镇邪的眼睛极配合地再次亮起:“那你这次能在家多待一阵了?”
钟镇野深深看了他一眼,轻声笑了笑:“嗯,多待几天,好好陪陪你。”
兄弟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。
话题漫无边际:大学里的奇葩室友、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、最近网上爆火的烂梗……
钟镇邪说话的时候,小动作极多,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的圆珠笔,双腿时不时蹬一下地让转椅转半圈,隔三差五还要挠挠后脑勺,他的语速也偏快,几乎是在钟镇野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下一句,仿佛极度害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钟镇野一边随意地附和着,一边在暗中观察。
他看到了弟弟说话时眼球不自觉的微频乱扫;听出了那爽朗笑声深处,绷紧到极限的战栗;他甚至注意到了弟弟坐在转椅上时,双肩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轻微的、随时准备暴起防卫的耸立姿态。
那些细节以前他看不见,现在,他全看见了。
“对了!”
钟镇邪猛地一拍大腿:“家里上个月新配了台高配电脑!走,去电脑房过两把瘾!”
钟镇野顺势站起身,跟着他往外走。
他丝毫不急,也压根没打算现在就把事情捅破。
现在摊牌就是找死,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按住弟弟的肩膀,大喊一声“我知道亲戚们全是怪物”,钟镇邪绝对不会感激涕零,弟弟不会相信他,反而会警惕他,会躲着他,会把那层壳裹得更紧。
他必须剥洋葱一样,让弟弟自己一层层剥开真相,让弟弟在他日常的言行举止中,自己嗅出那一丝违和感……“我哥今天不对劲”、“我哥好像也知道了这个秘密”、“我哥他……是不是跟我一样,也醒了?”
这种根深蒂固的执念,只能用潜移默化地去瓦解。
钟镇邪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极快,他一边走还不忘频频回头,兴奋地向哥哥汇报新电脑的逆天配置,显卡是什么型号,内存有多大,跑3A大作帧率多稳。
钟镇野就跟在后面,随意地“嗯嗯”应答着,深邃的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弟弟的后脑勺上。
老宅的电脑房设在东厢,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宽敞屋子,刚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夹杂着机箱散热和人体汗味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摆了三台电脑,全都亮着屏,幽蓝的光线将昏暗的屋子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三台机子前,霸占着三个半大的小屁孩,正玩得非常开心,嘻嘻哈哈地笑着。
钟镇野眉头一皱,径直走到那个三个小孩身后,看了一眼屏幕。
迸迸迸迸……电脑上,几个玩家乒呤乓啷打成一团,左下角聊天框里全是玩家们互喷的话。
钟镇野笑了笑,伸出手,拍了拍小孩的肩膀。
“小孩子别玩这种游戏。”他轻声道。
这个小男孩正玩得开心,头都懒得抬一下,张嘴就怼:“关你屁事?我哥让我玩的,这是我哥的电脑!”
“你哥哪位?”
“钟镇邪!我邪哥!”
钟镇野转过头,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弟弟。
钟镇邪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,双手一摊。
钟镇野收回视线,再不废话。
他一把捏住这小男孩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仔一样,直接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提溜了起来。
小男孩吓了一跳,双腿在半空中乱蹬,嘴里杀猪般喊着“干嘛干嘛放开我”,但他没敢真动手撒泼,因为他看清了拎自己的人是谁……这个在城里读大学的堂哥,平时虽然笑眯眯的,但在家族小辈里的威慑力绝对排得上号。
钟镇野将他拎到门外,稳稳放在地上,顺手拍了拍他的头。
“去后院打篮球去,滚蛋。”
小男孩撅着厚嘴唇,满脸的不服气,但终究没胆子硬顶。
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框,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,一溜烟跑了,另外两个小的眼看最大的靠山都怂了,哪里还敢造次,麻溜地从椅子上出溜下来,嬉皮笑脸地跟着跑了出去。
电脑房瞬间清净了。
钟镇邪溜达着走进来,在钟镇野身旁站定,看着那几个小鬼落荒而逃的背影,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,他刚想转过头跟哥哥调侃两句。
但……他突然愣住了。
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台主电脑前,目光跟在那几个小孩身上,但他的神情……彻底变了。
他的眉头死死地拧结在一起,唇线紧抿,脸部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度僵硬的紧绷感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,那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沉重、极度压抑的情绪,那绝不是在看几个小孩该有的表情,那是一种盯着某种致命威胁的骇人神态!
钟镇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就这么盯着哥哥的侧脸,足足看了两秒钟。
“哥……你怎么了?”
他试探着问出声。
钟镇野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直了一瞬。
随后,他用力眨了眨眼,像是如梦初醒般,急促地喘了口气。
当他转过头看向弟弟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在那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,重新挂上了那种随意而轻松的笑意。
变脸速度之快,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钟镇邪的幻觉。
“没事,发了个呆。”
钟镇野随手拉开椅子坐下:“来,你这机子平时玩啥大作?”
钟镇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不到一秒,随后极其配合地移开了视线。
不过,他眼底仍是极快地划过一丝惊疑不定。
那抹情绪极淡,淡到普通人绝对无法捕捉,但钟镇野捕捉到了。
不仅捕捉到了,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弟弟在那一瞬间做出的本能反应……将这丝怀疑死死压回心底,用完美的笑容重新伪装好自己。
“我最近在肝《巫师3》。”
钟镇邪笑着回答,笑道。
钟镇野收回余光,挪步到旁边另一台电脑前坐下,熟练地扯过键盘鼠标,唤醒屏幕。
“单机游戏你晚上自己慢慢肝。”
他语气非常轻松:“这有三台电脑呢,来,陪我打两把《守望先锋》。”
钟镇邪愣了愣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游戏了?”
“上个学期,被室友硬拉进坑的。”钟镇野熟练地点开战网客户端,输入账号密码,:“你有号没?”
“有。”
钟镇邪拉开电竞椅坐下,也点开了游戏图标:“不过我好几个月没碰了,估计枪法已经菜得抠脚了。”
“怕啥,你哥我更菜。”
兄弟俩并肩坐在电脑前,屏幕幽蓝的荧光打在他们脸上,将这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游戏进入加载界面,进度条在屏幕下方一点一点向前爬升。
钟镇野盯着那条龟速移动的进度条,食指在鼠标左键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。
他在等。
他是在等刚才种下去的那颗种子,在弟弟的脑子里生根发芽。
刚才那个失控的微表情,弟弟绝对尽收眼底了。
那丝名为“怀疑”的裂缝已经被硬生生凿开,它会在钟镇邪的心里发酵、膨胀,最终变成一个想法。
我哥,是不是……也发现了什么?
钟镇野缓缓靠向椅背,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抵达终点,画面轰然亮起,游戏开始了。
他握紧鼠标,将手指虚搭在键盘的WASD键上。
猎人与猎物的心理暗战,正式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