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窝在自己屋子里,后背抵着墙砖,两条胳膊用力箍着膝盖。
他现在,在把自己假装成一个被吓坏了的年轻人。
他在等。
等他弟弟走过来,然后自己再一点点引导弟弟,让自己自己把身上那层壳给掀了。
很快,不远处传来了动静。
钟镇野屏住呼吸,在心里死命地数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声音在院门口掐断了。
一抬头同,钟镇邪就站在那儿。
他没往里走,就站在门口,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缩在墙角的亲哥。
他那张脸太平静了,静得压根不像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,整个人冷冰冰的。
钟镇野抬了抬头,飞快地瞄了弟弟一眼,然后,他开始控制自己的身体……
表演开始。
这一刻,在钟镇邪眼里,自己哥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额头上全是虚汗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,眼里全是血丝,怎么看怎么不对劲,而且,在见到自己的一瞬间,哥哥还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,赶紧又把头埋了下去,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,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。
“他在假装肚子痛。”
钟镇邪毫无疑问会作出这个判断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钟镇野没吭声,连头都没抬。
钟镇邪抬步走了进来,一屁股蹲在他跟前。
“肚子还疼得厉害?”他问了一句。
钟镇野机械地点了点头,还是没说话,他那手抠在肚子上,手指尖都在打颤。
钟镇邪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直接按在了钟镇野的手背上。
“哥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是不是都知道了?”
钟镇野浑身都僵住了,他猛地仰起脸,死死盯着弟弟,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。
“知道……知道什么?”他嗓子哑得不像话。
钟镇邪就那么盯着他的眼睛看,看了好半天,感觉就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撒谎,又或者……在确认,那个他找了这么多年的答案。
“咱们家的秘密,你是不是知道了?”他吐出这几个字。
钟镇野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他松开捂着肚子的手,撑着地,硬生生把自己坐直了。
“到底……是什么秘密?”他颤着声反问。
钟镇邪没急着接茬。
他站起身,扭头把院门给合上了,接着走回来,在钟镇野身边坐下,俩人背靠着同一堵墙。
“你今天浑身都不对劲。”
钟镇邪盯着前面的墙,没看他哥:“你以前回来,从来不这样。”
钟镇野嘴唇动了动,刚想说话,就被钟镇邪抬手给拦了。
“二婶从门口过那阵儿,你就在偷瞄她。那眼神太瘆人了,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他平静地说道:“那会儿我们去后山砍柴,你走两步歇三步,一直在试探,下山路过那林子,你呼吸乱得一塌糊涂,心跳快得都要蹦出来了,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转过脸,盯着钟镇野的侧脸。
“哥,我练了十年的拳,我这耳朵,灵得很。”
钟镇野僵在那儿,一句话也挤不出来。
他的脸一直在变,先是懵,接着是紧,再后来就是那种渗人的恐惧。
他嘴唇在哆嗦,手指在哆嗦,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疯一样地抖。
钟镇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抖,没去扶他,就那么干等着。
“我……”
钟镇野终于开了口: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那就慢慢说,我不急。”钟镇邪说。
钟镇野狠狠吸了一口长气,又慢慢吐了出来。
“我真的,能和你说?”他又问。
钟镇邪点点头:“哥,有些东西,可能……不仅仅是你知道。”
钟镇野目光一震,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纠结。
接下来的一分钟里,只有沉默,没有任何人开口。
终于,钟镇野开口了:“前几年,咱家那条老黄狗不见了,你还记得吧?”
钟镇邪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后山寻它。”
钟镇野小声说着,“进那片林子的时候,我听见了个声儿,那个声音……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,它跟我说了好些话。我那时候觉得是自己累疯了,出幻觉了,可后来……”
他哽了一下,喉结滚了一圈。
“后来我就开始看见那些东西了。”
钟镇邪没插嘴,就那么听着。
“头一回是三年前,那天我在屋里看电视,二伯打外面进来,还跟我打招呼,挺正常的,可我突然闻见一股味儿,那不是人身上的味儿,臭烘烘的,像什么东西烂透了,又带着股焦味,一下子就没了,我当时还骂自己想多了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然后就是两年前,我放暑假回来。”
“那天四婶在灶房忙活,我路过看了一眼。她背对着我,那个背影看着没什么毛病,可她脖子后头那块皮,在动!就像有虫子在底下钻,又像那层皮自己在翻跟头,在冒泡!”
“我吓傻了,盯着看了好几秒,她突然回头冲我笑,问我饿不饿!那张脸又是好好的,啥事没有,那块皮也不动了……”
钟镇邪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抠紧了。
“我后来就开始盯着他们看。”
钟镇野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:“每一个亲戚,吃饭、走路、说话时,我就悄悄盯着他们的脸,盯着他们的眼,开始啥也瞧不出来,大家都好好的,可日子久了,规律就出来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,盯着弟弟的眼。
“大概每隔一两个月,就能在那帮亲戚身上瞧见一回那玩意儿!不固定是谁,一会儿是二伯,一会儿是四叔。就那几秒钟的事儿,最长也不过十秒,在那几秒里,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了!”
钟镇野的声音彻底走调了。
“有回二伯正端着碗吃饭,那手突然就开始抽,他指头弯成了那种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角度,指甲盖全是黑的,眼珠子直接翻到了后脑勺,全是眼白!”
“而且,他嘴里嘟囔的不是人话,像那种大虫子在叫,吱吱呀呀的!我吓得连退好几步,把桌子都撞歪了。结果他眨个眼的功夫就又好了,还问我怎么了,我只能撒谎说手滑……”
钟镇邪呼吸变得粗重了,手指把裤腿都要抠破了。
“还有回更可怕。”
钟镇野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去年过年,四叔在院里杀鸡,我经过的时候,看见他蹲在那儿,鸡脖子都断了,地上一滩血,四叔低着头,就在那儿生啃鸡脖子!活啃啊!带着毛,带着血,在那儿嚼得咯吱咯吱响,嚼得可香了!”
他猛地闭上眼,浑身都在颤。
“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,那眼睛全是红的,就像野兽在黑影里发光一样!他冲我笑,嘴里还塞着生肉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还问我小野,吃不吃!”
钟镇野睁开眼,死死抓着弟弟的胳膊。
“然后他一眨眼,低头看看手里的鸡,跟愣住了一样。他随手把鸡一扔,站起来抹了把嘴,说这鸡太腥,得好好弄弄。他脸上明明全是血,可他自个儿一点都不知道!”
听到这,钟镇邪现在抖得比钟镇野还厉害。
他的嘴唇、睫毛都在打摆子,整个人像片要在风里被撕碎的烂叶子。
钟镇野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疼得像被刀绞。
他知道,这些画面不是他编的,这是弟弟这十年来看见的、憋在心底里的那些噩梦,他只是替弟弟把这些话说出来,用最直白的方式,捅破那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