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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五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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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木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

  一个人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座山。

  钟镇野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一双很亮的眼睛,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手里拄着一根棍子,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  “你是谁?”钟镇野问。

  那个人没有回答,只是走进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
  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钟镇野的头顶上,那只手很暖,很大,盖在他小小的脑袋上,像一把伞。

  “别怕。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:“我会帮你。”

  钟镇野看着他,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……但他就是觉得,这个人说的话,可以信。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那个人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木屋,钟镇野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踩过的脚印,一步一步地走。

  他跟着他,穿过院子,穿过祠堂,穿过那条窄巷,来到了老宅前面的空地上。

  那里站满了人……不,那些已经不是人了。

  那些东西扭曲着,尖叫着,在地上爬,在空中飘,在墙上撞。

  他们的脸他认识,但那些脸已经不属于他们了。

  四叔的头垂着,几乎贴到了胸口,他的嘴一张一合,在说些什么,但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不像人声的东西;二伯蹲在墙角,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书,书页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,他翻一页念一句;大姑站在井边,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那东西还在动还在叫,她轻轻拍着它,嘴里哼着歌……

  还有更多的人。

  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他没有跑,因为那个人站在他前面。只要那个人还在,他就不怕。

 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举起手里的棍子。

  钟镇野看见那根棍子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,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,那光从棍身上涌出来,像水一样往下淌,淌在地上,淌在那些东西身上。

  那些东西被光碰到的时候,尖叫起来。

  那叫声太可怕了,钟镇野捂住了耳朵,他想吐,他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
  他抬起头,看见那个人还在往前走,那根棍子在他手里转,左一下右一下,每一次挥动就有一片暗红色的光炸开,把那些东西逼退。

  但那些东西太多了。

 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,怎么都打不完,那个人被围在中间,棍子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,但那些东西还是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。

  钟镇野看见一根黑色的触手从那个人身后伸过来,缠住了他的腰。

  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,棍子慢了半拍;又一根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腕,棍子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当啷一声响。

  钟镇野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  他想冲上去,想帮那个人,但他的腿不听使唤,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被那些触手缠住,被吊起来,被举到半空中。

  “不要!”他喊了出来。

  那个人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稳,没有任何恐惧。

  “别怕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  下一秒那些触手猛地收紧!

  钟镇野看见那个人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,暗红色的血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团,然后慢慢散开。

  那个人的眼睛还看着他,嘴角还挂着笑。

  随后他闭上眼睛,不动了。

  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那团血雾慢慢散开,看着那个人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,那个人死了
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,看着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,看着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。

  他的眼眶红了,他的嘴唇在发抖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他没有跑。
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看着那个为他而死的人。

  随后他动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只是往前走,一步一步地走,走向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,走向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,走向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。

  然后……他蹲下来,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。

  棍子很沉,比他想象的沉得多。

  他用两只手握着,举起来,对准了那些东西的方向。

  他的手在发抖,棍子也在发抖,但他没有放,他咬着牙,把棍子举在身前,挡在自己和那些东西之间。

  那些东西朝他涌过来了,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,要把他淹没。

 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,他不敢看,但他没有跑,他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握着那根棍子,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  是另一个声音,从他自己体内传出来的。

  “你不会死。”

  “你不会死在这里。”

  “你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里。”

  他睁开眼睛。

  那些东西已经涌到他面前了,最近的一只离他不到两步,那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,嘴张着,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,朝他的脖子咬过来。

  钟镇野没有躲,他举起棍子,朝那张脸砸了过去!

  棍子砸在那张脸上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棍子上传过来,顺着他的手臂,涌进他的身体里。

  那股力量很冷,像冰水像泥浆,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从他的手臂涌到肩膀,从肩膀涌到胸口,从胸口涌到全身,让他疼得叫了出来。

  但他没有松开棍子,他咬着牙,把棍子又往前推了一截!

  那张脸炸开了。

  黑褐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脸,腥臭无比,他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快意,于是,他握着棍子,朝下一个东西砸了过去。

  一棍,两棍,三棍。

 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炸开,一个接一个,像气泡一样。

  但他打不完,打掉一个,涌上来两个,打掉两个,涌上来四个……他的手臂开始酸了,他的腿开始软了,他的呼吸开始乱了。

  但他没有停,他还在打,一棍,一棍,又一棍。

 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,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,他的呼吸已经像拉风箱一样了,但他没有停,因为他不能停。

  如果他停了,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,就会把他撕碎,就会冲进老宅,就会伤害那些人,他不能让它们伤害那些人。那些人虽然害怕他,虽然躲着他,虽然叫他妖怪,但他不能让他们死。

  那是他的家人,那是他的四叔,二伯,大姑,小婶,大伯,叔公,那是他的爸爸妈妈……

  他不能让他们死!

  所以他咬着牙,继续打,一棍,一棍,又一棍。

  他的眼睛开始发黑,他的耳朵开始嗡鸣,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。但他还在打。

 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  不是那些东西的尖叫,不是他自己的心跳,是另一个声音,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  “孩子。”

  那个声音很老,很沉,不知为何,钟镇野知道,那是一棵活了很久的树在说话。

  “你……你想救他们吗?”

  钟镇野的棍子顿了一下。

  “想。”他说。

  “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?”

  “多大的代价?”

 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你体内的力量,大部分要拿出来。你会变得很弱很弱,弱到可能连站都站不稳。你会生病,会虚弱,会很久很久都好不了。你愿意吗?”

  钟镇野没有犹豫。

  “愿意。”

 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一瞬。

  “你不怕?”

  “怕。”钟镇野说:“但我更怕他们死。”

 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,但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地底下涌上来,顺着他的脚底,涌进他的身体里。

  那股力量很温暖,很柔和,像春天的阳光,像母亲的手,它在他体内流淌,把他体内那些冰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推。

  那些冰冷的东西不愿意离开,它们在他体内挣扎,冲撞,想要留下来,但它们推不过那股温暖的力量,它们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,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,从他的指尖流出来,从他的嘴里涌出来。

  他看见那些东西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,变成了暗红色的光,飘在半空中,像一群萤火虫,那些光飘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,飘进他们的身体里。

  随后那些人开始动了。

  四叔停止了吃虫子,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四周;二伯放下了族谱,揉了揉眼睛,像是在做梦;大姑松开了那只死猫,猫掉在地上,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但她没有去看,只是坐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一个接一个,他们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。

  他们看着彼此,看着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东西,看着站在空地中央的那个孩子。

  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醒过来。

  他想笑,但他笑不出来,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,棍子从他手里滑出去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
  他趴在地上,脸埋在泥土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,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力气,没有温度,连心跳都变得很慢很弱。

  但他还活着,他还能听见声音。

 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有人在哭,有人在跑,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,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  他被人抱起来了。那双手很温暖,很粗糙,指节粗大,手心有厚厚的茧。

  “小野!小野!”

  那个声音在发抖,在哭。

  钟镇野睁开眼睛,看见了自己父亲的脸,那张脸很脏,全是泥和血,但眼睛很亮很红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滴在他脸上。

  他想说什么,但嗓子太干了,发不出声音,他只是看着父亲,然后笑了一下。

  父亲哭得更厉害了,把他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怕他飞走一样。

  更多的人围上来了,四叔,二伯,大姑,小婶,大伯,叔公……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,全都围在他身边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喊他的名字。

  他看见妈妈也来了,她站在人群外面,捂着嘴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。

  他想喊她,但喊不出来,他只是看着她,然后笑了一下。

  妈妈挤过人群,蹲下来,把他从父亲怀里接过去,抱在自己怀里。

  “小野……小野……”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他趴在她怀里,听着她的心跳,闻着她身上的味道。

  他想,真好,大家都活着。真好。

  随后他想起了那个人。

  那个为了他死在这里的人。

  他挣扎着从那个女人怀里抬起头,看向那个人倒下的地方。

  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没有血,没有尸体,没有那根棍子,只有一片空地,和空地上被压过的草。

  那个人不见了。

  “他呢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  “谁?”那个女人问。

  “那个……那个帮我的人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他们都看着他,脸上带着困惑。

  “什么人?”那个男人问。

  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个……”

 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  那个人没有名字,没有脸,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,和一个让人安心的声音。

 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,那个人救了他,救了他们所有人。

  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个女人的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  ……

  他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
  不是在木屋里,是他很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,在父母房间隔壁的那间小屋子里。

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忙活,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
  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
  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。

  那些冰冷的东西,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,那些让他变成怪物的东西,大部分都不见了。

  它们还在,但很少很少,少到他几乎感觉不到,它们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,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,沉睡着。

 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,但他知道,如果它们再醒过来,他还能像这次一样,把它们压下去,因为他知道怎么做了。

  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。

  随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  门被推开了,妈妈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热气腾腾的,她看见他醒了,眼眶又红了。

  “小野。”她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: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
  “还好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有些哑。

  妈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  “不烧了。”她松了一口气。

  她端起粥碗,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,他张开嘴,吃了,粥很烫很稠,米粒煮得软烂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,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。

  妈妈把碗放下,帮他擦了擦嘴。

  “小野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:“你……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?”

  他想了想。

  他记得那些东西,记得那些尖叫,记得那根棍子,记得那个人,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了,他只记得,他不想让那些人死,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压下去了。

  “记得一点。”他说。

  妈妈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  她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她在哭。

  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妈妈……别哭了。”

  妈妈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。

  “小野……”她哽咽着说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  他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,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她哭,所以他笑了笑。

  “妈妈,我饿了,还有粥吗?”

  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破涕为笑,用手背抹了把眼泪,端起碗。

  “有,有……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
  她又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,他张开嘴,吃了,粥还是那么烫,那么稠,那么甜,他咽下去,笑了。

  妈妈也笑了。

  不知是什么时候,那个人又来了。

 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,更不明白,他明明应该是死了,为什么还会在这里,钟镇野只知道他一睁眼,那个人就坐在床边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。

  “你醒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  那个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他终于开口了:“这些事对你们来说,太可怕了,你们不该有这样的记忆。”

  钟镇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:“什么意思?”

  那个人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。

  “我会把这一切抹掉。”

  那个人说:“你不会记得这些事,不会记得那些东西,不会记得你做过什么,你的家人也不会记得,他们会像以前一样,过普通的日子,普通的生老病死。”

  “我会忘记你吗?”

  那个人笑了笑:“会。”

  钟镇野的眼睛眨了眨:“那……你会忘记我吗?”

  那个人笑了:“不会,我不会忘记你。”

  钟镇野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
  那个人的手按在他额头上,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里涌出来,涌进他的脑子里。他的眼皮开始变重了,意识开始模糊了。

  在闭上眼睛之前,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好好活着。”

 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  ……

  大学生钟镇野颤抖了起来。

 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他坐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,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。

  “好好活着。”

  钟镇野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,他的肩膀在抖,他没有哭出声,但他的眼泪止不住。

  现在,他想起来了,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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