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套贴上太阳穴的瞬间,大学生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,牙关咬得很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,他闭着眼睛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……那是紧张的。
汪好站在他面前,手指还抵在他太阳穴上,手套上的虹彩纹路开始流转,那些光从她的指尖涌出来,顺着钟镇野的太阳穴往里钻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入干涸的土地。
钟镇野的身体抖了一下,双眼猛地睁开!
然后,那些记忆涌上来了。
最先涌进来的,是黑暗。
那种黑暗很深厚、很黏稠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
随后他听见了声音,很远的、很模糊的声音,像是有人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说话。
“……胎儿……血荄……封进去……”
“……用那个纯净的意识……去替换被污染的本源……”
“……这是唯一的办法……”
他听不懂那些话,那些词从他脑子里滑过去,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,什么也留不下,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,那个声音很稳,令人安心。
接着黑暗裂开了一条缝。
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很弱,很淡,但足够他看清一些东西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脸。
那张脸很白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咬出了血,但她没有喊疼,只是咬着牙,闭着眼,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护着什么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,但他知道,她很重要,那种“知道”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,比任何记忆都更深,更牢固。
他想伸出手去碰她,但他没有手,他什么都没有,他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形的、蜷缩在黑暗里的东西。
随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……放松……不要抗拒……让它进去……”
那个声音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那个女人说的。
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然后又慢慢松下来。
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,那东西很冷,很黏,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他的皮肤,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,疼得他想尖叫,但他没有嘴,他叫不出来,他只能蜷缩在那片黑暗里,任由那些冰冷的东西把他包裹住、渗透他、改变他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几个小时,也许是好几天。
他只知道,当他再次“醒来”的时候,那具蜷缩在黑暗里的身体,已经有了形状,又小又软,蜷缩成一团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但很有力;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,很浅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他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。
那些冰冷的东西还在他体内,但它们不再往里钻了,它们安静下来了,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,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,沉睡着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下一秒黑暗彻底裂开了,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刺得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是个男孩,七斤二两,白白净净的。”
有人把他抱了起来。
那双手很温暖,很粗糙,指节粗大,手心有厚厚的茧,他被那双手托着,举到半空中,他努力睁开眼睛,看见了一张脸,那张脸很年轻,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,但眼眶是红的。
“我的儿子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随后他又被放进另一个怀抱里,更柔软,更温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另一张脸,那张脸也很年轻,很白,很疲惫,但笑得很温柔。
“镇野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:“你叫钟镇野。”
钟镇野,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
接下来,画面开始变得零碎。
有些很清晰,有些很模糊,有些只有一瞬间的感觉,有些只有声音没有画面。
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,被裹在柔软的棉被里,周围有很多人,有的在笑,有的在逗他,有的在说话。
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嘴里哼着歌,那歌的调子很软,像棉花糖。
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小床边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戳他的脸,然后被那个女人一巴掌拍开,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他看见很多很多张脸,老的少的男的女的,每一张都在笑,每一张都带着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,这些事发生的时候,他才几个月大,几个月大的婴儿不会有记忆,但他就是记得,那些画面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,怎么都磨不掉。
随后画面变了。
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上,周围摆满了东西,有书,有笔,有算盘,有尺子,有吃食,有玩具……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,被一个女人抱到桌上,放在那些东西中间。
“抓周啦抓周啦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周围的人都在笑,都在喊,都在催他抓点什么。
他坐在那些东西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,然后伸出手,抓住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两个人,在比划着什么。
“拳谱!”有人喊了起来:“这孩子将来是个练武的料!”
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,他抱着那本拳谱,也笑了,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
接着院子里的狗开始叫了。
一开始只是一条狗在叫,然后两条,三条,十条,整个宅子里的狗全叫了起来,叫声又尖又响,压都压不住。
他坐在桌上,看着那些狗,它们叫得很凶,拼命想要挣脱绳子,朝他的方向扑过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角全是白沫。
他不怕,他就那样看着它们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下一秒那些狗突然停了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叫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它们猛地甩开拉着它们的人,朝墙上、柱子上、石头上狠狠撞去!
砰砰砰砰砰!
声音响成一片。
等人们反应过来,那些狗已经全死了,有的头破血流,有的脑浆迸裂,有的撞断了脖子,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
整个院子安静了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坐在桌上,手里还抱着那本拳谱,看着那些死去的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他只是觉得那些狗叫得太吵了,他想让它们安静下来,然后它们就安静了,他不知道它们死了,他以为它们只是睡着了。
他抬起头,想对那些人笑一下,但他看见他们的脸,那些刚才还在笑的脸,此刻全白了。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。
他不明白,他做错了什么?他只是想让那些狗安静下来而已。
从那以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,以前是笑着的,现在不笑了,就算笑,也是那种很勉强的笑,他们不再抱他了,不再逗他了,不再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了。
他偶尔会被那个女人抱出去晒太阳,但每次出去,那些人就会远远地躲开,有的转身走了,有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,有的把他当成空气,从他身边走过去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不明白,他真的不明白。
那个女人见到这种情况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脸上,温热的,咸的。那是眼泪。
他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哭,但他知道,她哭了,他心里就很难受。
后来他开始习惯那些人的眼神,习惯他们躲着他,习惯他们假装没看见他。
他缩在那个女人的怀里,把脸埋在她胸口,不去看那些人,他想,只要妈妈还在,就好了。
再之后,中间有些记忆,开始变得零碎、混乱。
好像有人把他从父母身边夺了走,他感觉到很痛苦、很混乱,但那些时间里,他大多都是在睡觉、在昏迷,许许多多的事,都记不太清。
随后他慢慢清醒过来,然后……看见了那座木屋。
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小。
他被那个女人抱着,站在木屋前面,那个男人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小野。”那个女人开口了,声音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为什么?”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,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妈妈会来看你的。”她说:“妈妈每天都来看你。”
他看着她,又看看那个男人,那个男人还是低着头,不说话,他又看看那座木屋,门是关着的,窗户是封死的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不想进去。
他不想待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,他想和妈妈在一起,想和爸爸在一起,想回家,但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快要掉下来了。
他不想让她哭。
所以他点了点头。
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地上,蹲下来,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小野乖。”
她声音很轻很柔:“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的。”
她亲了亲他的额头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了;那个男人跟着她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钟镇野看见了……那个男人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他们走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木屋前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随后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光线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他摸到墙角,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他没有哭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哭,妈妈说过,男子汉不能哭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,他只知道,他要等,等妈妈来接他。妈妈一定会来接他的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,她会带吃的来,有时候是一碗粥,有时候是一个馒头,有时候是几块红薯。
她会陪他说话,问他今天做了什么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;她会帮他洗衣服,帮他收拾屋子,帮他铺床叠被。她会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嘴里哼着那首他听了很多遍的摇篮曲。
每次她来的时候,他就觉得这座木屋不那么黑了,不那么冷了,每次她走的时候,他就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等天亮。
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他只知道,他在等。
随后那个男人也来了。
他来得没有那个女人勤,但每次来,都会带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,花花绿绿的,上面画着太阳、房子、小狗;有时候是一个木头削的小人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是个人形。有时候是一把糖,用纸包着,甜甜的,吃完嘴巴里都是香味……
他每次来,都会坐在床边,说一会儿话,就走了。
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,想喊他,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不知道该喊他什么,他知道那是他爸,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他,他不敢,他怕喊了,那个人就不来了,所以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把门关上,缩回墙角,继续等。
后来他大了一些。
他能自己走路了,能自己吃饭了,能自己穿衣服了,他不再每天都缩在墙角了,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翻那些图画书,玩那个木头小人,吃那把已经化了的糖。
他开始想,为什么他要待在这里?为什么他不能出去?为什么那些人要躲着他?
他问那个女人,那个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摸着他的头,说“小野乖”;他问那个男人,那个男人低着头,不说话,他就不问了,他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他。
他开始自己找答案,他趴在窗户上,透过那些封死的木条之间的缝隙,往外看。
他看见孩子在玩,在跑,在笑,在喊;他看见大人们在聊天,在喝茶,在下棋;他看见阳光照在林间,暖洋洋的。
他看见一切,但他碰不到,他只能看着。
他看了很久,看了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他看着那些孩子长大,从会走路到会跑步,从会跑步到会打拳;他看着那些大人们的头发从黑变白,从白变灰;他看着那座老宅在四季里变换颜色,春天是绿的,夏天是浓的,秋天是黄的,冬天是灰的。
他看见一切,但他碰不到,他只能看着。
……
有一天,那个女人来了,牵着他的手,把他从木屋里带了出来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,他抬起手挡在额头上,透过指缝看见了天,很蓝,很亮。
那个女人蹲下来,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小野,今天带你出去走走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她,走出了院子,穿过了那条窄巷,绕过了祠堂,来到了老宅后面的那片空地。
那里有一条溪,水很浅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溪边有几个孩子在玩,有的在打水漂,有的在捉鱼,有的在互相泼水。
他们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,就跑开了。
他站在溪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,他低下头,看着溪水里的自己,那张脸很瘦,很白,眼睛很大,但没有什么光,他不认识那个人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溪水。
水很凉,凉得他手指一缩,然后又伸进去了,他摸着那些鹅卵石,又捡起一颗,放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。
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妖怪!是那个妖怪!关在木屋里的那个!”
他抬起头。
那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远处,指着他的方向,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。
“我妈说他是怪物,不能靠近!”
“快跑!别让他追上来!”
他们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在山林里回荡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,手里的鹅卵石掉在地上,滚进了溪水里。
他不明白,他做错了什么?
他只是想出来看看,他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。
后来,他知道了。
他偷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。
“那个孩子就是树里的邪祟转世来的。”
“当年那个许师傅亲口说的,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。”
“周岁宴那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,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?”
“他肯定有问题。”
他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他没有哭,他只是不明白,他真的是邪祟吗?他真的是怪物吗?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生?他是不是应该待在那个木屋里,永远不要出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妈妈难过,不想让爸爸难过,不想让任何人难过,他想让他们开心,想让他们笑,想让他们像以前一样,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。
但他做不到,他什么都做不到,他只是一个孩子,一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,一个被所有人害怕的孩子……
那天晚上,他又被带回了木屋。
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床上,帮他盖好被子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小野乖。”
她声音很轻很柔:“妈妈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他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“妈妈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那个女人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是不是怪物?”
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,她蹲下来,把他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不是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小野不是怪物,小野是妈妈的好孩子。”
他趴在她怀里,没有说话,他不想让她哭。所以他点了点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女人走了,门关上了。
他缩在被子里,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,他睡不着,他睁着眼睛,等着天亮。
然后,那一天来了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木屋外面很吵,有很多人在喊,在叫,在跑来跑去,他趴在窗户上,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。
他看见了那些人,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。
四叔蹲在墙角,嘴里塞满了虫子,嘴角流着黑褐色的汁液,但他还在吃,吃得很香;二伯捧着族谱,念念有词,族谱上那些名字被涂黑了,有些被划掉了;大姑抱着那只死猫,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歌……
还有更多的人,做着更可怕的事。
他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张开了,但他发不出声音,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,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,软得像面条,他滑下去,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墙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,那些人,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,全都变了,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,等着这一切结束。
但没有结束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越来越可怕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喃喃自语,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他罩在里面,越收越紧。
他捂住耳朵,但没有用,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,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,钻进他的脑子里,钻进他的心里,钻进他的骨头里!
他好怕。
他怕得想哭,但他哭不出来,他怕得想喊,但他喊不出来,他只能缩在那里,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。
但这一切没有结束……它才刚刚开始。
随后……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这个声音,他隐约记得,那是一个很轻很稳的声音,令人安心。
“别怕。”
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