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笑了一下。
他轻轻把弟弟的头从膝盖上移到地上,从旁边捡了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,叠了叠,垫在弟弟脑袋下面。
慧明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钟镇野面前,停下来,双手合十。
“钟施主。”
他说,嘴角带着一丝笑:“恭贺你,终于完成了这一切。”
钟镇野看着他,也笑了:“也多亏大师你,说服了阴七星。”
慧明低下头,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微笑道:“小僧能做的,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。”
钟镇野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”他笑道:“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”
慧明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合十,微微低着头,像一尊刚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。
那些佛兵们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的事。
最后几个佛兵把最后几个昏迷的亲戚扛进屋里,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身体开始变淡,它们的边缘变得模糊,轮廓在消散。
金光从它们体内渗出来,一缕一缕的,像早晨的雾,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
最后一个佛兵消失的时候,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钟镇野弯腰把弟弟从地上抱起来,他转身,把弟弟递给慧明。
“大师。”
他说道:“你先带着我弟弟去找大家汇合吧,我很快就会跟上。”
慧明接过钟镇邪,单手托着他的背,另一只手握着禅杖。
他看了钟镇野一眼。
“您可是还需要与阴七星施主说几句话?”他问。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慧明没有再问。
他把禅杖夹在腋下,从怀里取出玉净瓶,用拇指弹开瓶塞,倒了一滴玉露在嘴里,那滴玉露落进他嘴里的瞬间,他整个人开始发光,金色的,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把他的僧袍照得像镀了一层金。
他的身体在光中发生了变化,肌肉的线条从僧袍底下凸出来,肩膀变宽了,脊背变直了,连手指都变粗了。
罗汉金身。
化身罗汉后,慧明将玉净瓶收好,单手把钟镇邪扛到肩上,像扛一袋粮食一样,另一只手握住禅杖,把禅杖举过头顶,杖尖对准了天空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。
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落日的余晖烧成了橘红色。
随后,慧明双脚离地飞起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了一样,缓缓升到了半空中,那禅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指向了东阳市的方向。
“那么钟施主,一会儿见。”
慧明轻笑道。
下一秒,杖尖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随后他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,朝东边的方向飞去!
金光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,像一颗彗星,从老宅的上空掠过,越飞越远,越飞越小,最后消失在天的尽头。
钟镇野看着那道金光消失,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过身,面朝后山的方向,然后……往前跨了一步。
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,他还在院子里。
脚落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了后山深处。
几里路的距离,在他脚下变成了一步。
他站到了神树前面。
这棵树他见过很多次了,但每一次见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大。
树干粗到十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日,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几小块光斑。
阴七星的面具附着在树干上。
它嵌在树皮里,边缘和树干长在了一起,像树上长出来的一朵黑色的蘑菇,面具上的七个孔洞缓缓流转着,一如既往。
钟镇野走到树根前,蹲下来。
他伸出手,插进树根底下的泥土里,摸了一下,很快,他的手指便触到了什么东西,滚烫而坚硬。
他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。
一枚珠子,拇指指甲盖大小,通体赤红,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在缓缓流动。
怒焰。
钟镇野笑了笑,把珠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确认它没事,然后塞回了小钱包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张面具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面具上的孔洞转了一圈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个笑声从面具的裂缝里挤出来,不像之前那么尖锐张狂,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还在。
“别急着道谢。”
阴七星阴笑道:“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要促成你弟弟掌握神树力量吗?”
钟镇野看着它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难道不是为了让他跟过去的我,一起进入诡怨回廊?”
阴七星的笑声没有停,但变了一种调子。
“不错……但这也无异于是增加变量,你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么?”它阴恻恻地反问。
钟镇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里面……还有别的事?”
阴七星没有回答。
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停止了流转,定在那里,像七只眼睛同时看着他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然后阴七星开口了,笑声更加阴森:“你想不想,和七位命主,当面聊聊?”
钟镇野站在神树前面,看着那张面具,瞳孔慢慢收缩。
风吹过树冠,树叶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从头顶落下来,在他面前飘过,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