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没有回答阴七星的问题。
他径直走上前,伸出手,从粗糙的树干上摘下了那张面具。
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,既然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清扫,那么这个故事里,必定还藏着某种他尚未触及的答案。
他抬起手,将面具缓缓按在了脸上。
轰!!
没有预热,没有过渡。
在面具贴合肌肤的刹那,整个世界的色彩,在钟镇野视网膜上轰然炸开!
空间的界限被瞬间粉碎,时间的秩序被彻底撕裂。
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金的……世间所有存在过、未曾存在过的色彩,化作失去了理智的狂暴洪流,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,野蛮地灌满了他所有感官!
紧接着,是情绪。
那是百亿、千亿、万亿生灵的情绪。
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,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海啸,排山倒海般向他砸来。
他听到了大旱之年饥民祈雨的哀嚎,听到了盛世高楼上野心家得意的狂笑;他感受到了将死之人在病榻上对生的极度眷恋,也感受到了新生儿降临世间时那一抹纯粹的鲜活。
贩夫走卒的挣扎、深闺妇人的叹息、浴血疆场的狂热、独守空房的孤寂……
古往今来,无数个纪元,无数个维度的悲欢离合,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进他的脑海!
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情绪汪洋,每一滴海水都是一个灵魂的嘶鸣。
它们翻滚着,咆哮着,燃烧着,仿佛要将钟镇野的意识,彻底融化在这无边神性之中!
然而,就在这股宏大到足以让人疯狂的浪潮达到顶峰时……
所有的喧嚣,陡然落地。
像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雨瞬间停歇,整个视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。
在那片渐渐平息的情绪汪洋中央,无数的光影开始交织、重叠,慢慢浮现出人间的景象。
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本以为,在这万亿情绪的终点,他会看到高居云端、不可直视的宏大虚影,会看到某种属于“神”的绝对存在。
但他没有。
他看到了一片光怪陆离的人间烟火,而七个人影,正从这片烟火的深处,各自逆着光走来。
从漫天飞舞的讨薪单和堆满建材的嘈杂工地虚影中,走出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。
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,眉宇间满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出的计较与贪求,那是贪饕。
从令人窒息的早高峰地铁,压抑的格子间虚影中,挤出了一个穿着黑卫衣的年轻人。
他眉头死死拧着,浑身散发着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焦躁……这是嗔烬。
从一间落满灰尘的老旧作坊里,踏出了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偏执与轴劲,这是痴骸。
从CBD冷漠刺眼的玻璃幕墙后,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白领。
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眼神却冷得像冰,冷眼旁观着世间虚幻的繁华,那是妄瞳。
从雨夜空荡荡的大学操场上,走出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。
她眼眶红肿,鼻尖微酸,身上还带着那种尚未褪去的青涩,以及对世事无常的哀愁……那是哀伶。
从灯红酒绿、光影暧昧的夜场门外,踱步走出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。
他头发抹得溜光水滑,嘴角挂着看透一切欲望,却又深陷其中的笑……这是欲媸。
最后,是从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幽暗死胡同里,缩着身子走出了一个女人。
她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宽大的黑风衣里,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,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了旁人,畏惧着世间的一切。
这,是惧魊。
钟镇野看着眼前这七个身影,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这……是七命主?!
在这极短暂的几秒钟里,他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他脑海中那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、不可名状的“祂们”,在这一刻轰然碎裂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前这七个沾满了红尘气息,仿佛随时会隐入茫茫人海的“他们”。
没有神明,只有这最朴素、最普通的七个凡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发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