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流动似乎停滞了半秒。
就这半秒,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所有人的不自然。李峻峰准备摸烟的手顿住了;嗔烬心虚地把头扭向一边;哀伶整个人又往风衣里缩了一寸。
李峻峰干咳了一声,大手在后脑勺上胡乱挠了两把。这表情钟镇野太熟了——每次有人准备抛出什么极其坑爹的烂消息时,就是这副德行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
李峻峰干笑两声:“真要是按这套新玩法搞,反正这个副本你们先正常通关,等副本结束后,会有人找你们做后面的事,然后……”
他又挠了挠头。
“你目前做的所有努力,可能要一切白费了。”
钟镇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峻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烤韭菜上:“你看啊,这个新的框架,和我们之前推演的那千亿次尝试,逻辑完全不一样。它不是一个闭环,不是一个注定的结局,它是一个开放的、能自己生长下去的东西。”
“但这个东西,需要一个起点。”
他抬起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:“就像种一棵树,你得先把坑挖好,把种子埋进去,浇水,施肥,等它发芽,但你不能在它发芽之后,还继续按着它的头,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长,你得松手,让它自己长。”
李峻峰放下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花了十六年攒下来的道具、积分、人脉,还有你布的那些局,全都是为了砸碎旧闭环准备的破门锤。现在墙已经倒了,这些破门锤自然也就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钟镇野替他说了:“也就没用了。”
李峻峰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他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拇指互相绕着圈。
旁边的贪饕憋不住了,扯着破锣嗓子嚷嚷:“对!就是这个意思!你那一仓库的好东西,到了新规矩里全成废纸了!你得把账号清零,重新建号!”
“你他妈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!”嗔烬一脚踹在贪饕的椅子腿上。
“老子陈述事实怎么了?”
贪饕梗着脖子吼回去:“瞒着掖着就能改变他要重头来过的事实了?”
“你那是陈述事实吗?你看看你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,幸灾乐祸能不能收敛点!”
“我哪有幸灾乐祸?我这是替他着急!”
“你着急个屁,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贪饕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:“我靠,我这是天生微笑唇好吗!”
欲媸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,他连连拍着大腿:“贪饕啊贪饕,你那张嘴,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人话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!”
“实话也分好听的和难听的,你偏偏每次都挑最难听的那种说,哈哈哈哈。”
哀伶捧着豆浆杯,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嘴:“其实……重头开始,也没那么可怕的。”
整张桌子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你以前蹚过的那些雷,踩过的那些坑,就算道具没了,经验全都在脑子里呢。”
哀伶吸了吸鼻子:“你知道哪条路走得通,哪里会摔死人。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谁也剥夺不走。”
痴骸咽下最后一颗花生米,慢条斯理地总结:“从头再来,不是回到原点。你站在这里,就是你的起点。”
钟镇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些茧子,那些疤痕,那些十六年留下的痕迹。
他想起自己在副本里第一次死去的那个瞬间,想起摘下阴七星面具时那种像被抽走了所有内脏的空洞感,想起自己站在书店的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绿变黄,从黄变秃,又从秃变绿,一年又一年。
十六年。
他用十六年布下的局,用十六年攒下的家底,用十六年把自己打磨成现在这副模,现在李峻峰告诉他,那些东西,在新的框架里,全都用不上了。
他应该愤怒的。
他应该拍桌子,应该把啤酒瓶砸在地上,应该揪着李峻峰的领子质问他,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吗?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?
但他甚至连一丝火气都没冒出来。
因为闭上眼,他看到的是钟宅后院里,浑身是血却亮得像一团火的小弟,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死死捏着断裂的木棍,死战不退;他看到父亲拼尽全力用身体护着母亲,从滔天的火墙里硬生生撞出一条生路。
他还看到了那些斤斤计较的亲戚们,那些平时为了一斤猪肉都能吵翻天的普通人,在绝境面前抓着板砖和木棍,像疯狗一样朝着怪物扑上去。
他搭进这十六年的命,不就是为了买下这个结局吗?
让小弟不用再被折磨,让父母不用再倒在血泊里,让那些俗气却有血有肉的亲人,能继续去过他们算计柴米油盐的小日子。
他已经做到了。
那些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,已经活下来了。
够了。
已经够了。
账户里剩下的那些数字清零,又有什么所谓?
钟镇野端起面前那只空了的啤酒杯,在塑料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行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干脆利落。
贪饕的嘴张成了O型;嗔烬举在半空的啤酒瓶定住了;欲媸愣愣地看着他;哀伶瞪圆了那双哭红的眼睛;痴骸搓花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;惧魊更是把大半个脑袋从领口里探了出来。
李峻峰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脸,眼底有什么炽热的东西闪了一下。
钟镇野推开椅子站起身。他伸手摸进兜里,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,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顿我请。”
他转过身,双手插在裤兜里,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口走去。走出没两步,他突然停住脚,侧过半边脸。
“对了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:“清零重来没问题,但我弟弟,还有我那帮队友,他们在你们新盘子里该拿的好处,一分钱都不许少。”
李峻峰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大笑出声。
“那是必须的!”
钟镇野点点头,继续迈开步子。
夜风从巷子口倒灌进来,夹杂着海风的腥气和孜然辣椒的油烟味,扑在他脸上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顺着坑洼的水泥路面一直淌到了主街上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,背后的大排档里,爆发出贪饕粗野的叫骂。
“操!这哥们儿,老子这回是真服了!”
紧接着是嗔烬压低声音的怒吼:“你他妈能不能闭嘴!整条街都让你喊醒了!”
“我说错了吗?我说错了吗?千亿次尝试,就出了这么一个!我喊两句怎么了!”
“你服就服,能不能别嚷那么大声?”
“我就嚷!我就嚷!我……”
伴随着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,贪饕的声音被人死死捂在了嘴里,变成了支支吾吾的闷哼。
钟镇野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巷子口,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,几颗星星挂在天边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们在那里。
他迎着风,大步走进了东阳市喧嚣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