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。
西埔山的夜跟城里不一样,黑得纯粹,也静得纯粹,没有路灯,没有车灯,只有头顶那轮不算太圆的月亮,把山路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勾出来。
大学生钟镇野走在最前面。
后山这么深的地方,他几乎不来,因此他也不怎么认识路,但不知道为什么,大概是五岁前那些记忆原因,此时他脑子里像被塞进来一张活地图,哪条岔路往哪走,哪片林子密得钻不进去,哪个坡要绕,哪个坎能翻,全自动在他脑海里铺开了。
钟镇邪跟在他身后半步,少年步子迈得大,呼吸压得又轻又稳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路我梦到过。”
大学生钟镇野没回头,步子也没停:“正常,那些记忆我也有。”
钟镇邪笑了笑。
后山的林子越走越深。
路早就没了,脚下踩的是腐叶和碎枝,踩下去咯吱咯吱响,隔老远都能听见,空气里潮气重,混着烂木头和泥土的腥味,闷闷的。
再往深处走,有东西不一样了。
钟镇邪先停下的。
“哥,你感觉到了吗?”
大学生钟镇野也停下了,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冷,不是热,不是风,不是任何身体能捕捉到的变化,但就是有什么不对,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悬在皮肤表面,没扎进去,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他说。
钟镇邪深吸一口气: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目光都凝重起来。
袁氏公司的人说,这里的邪祟只能由他们来面对,所以,他们两兄弟此时孤身入山,便是为了……杀邪祟!
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山道两侧的树干上开始出现纸条了,它们是从树皮里面长出来的,白惨惨的,像树皮得了病,钟镇邪扫了一眼,没理会,大学生钟镇野也扫了一眼,也没理会。
一个梦见过,一个记忆里有,都不新鲜了。
林子深处,空地。
月光照不到这片空地,头顶的树冠密得像盖了层被子,只有边缘几棵歪脖树的树梢被月光舔了一下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空地中央的地面是翻过的,泥土翻卷着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根须,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糊在地上。
四周安静得不正常,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都停了。
钟镇邪走到空地中央,站定,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他右边,隔了两步远。
两兄弟背靠背,面朝两个方向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真不跟来?”
“说了让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钟镇邪嘴角扯了一下:“行吧……他们不会是怕了吧?”
“少说这种话,他们现在应该比我们厉害。”大学生钟镇野轻声道:“他们中最后来的那个男人……我就看了一眼,寒毛都竖起来了。”
“是吗?”
钟镇邪眨了眨眼:“我怎么觉得他挺亲切的……”
这时,忽然起了一阵阴风,打断了两兄弟的谈话。
那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贴着地面,卷着枯叶和碎土,在空地上打了个旋,然后散了。
散了之后,周围开始有东西了。
先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从树皮里面往外鼓的,像有人在树里面拿拳头往外顶,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,但它就是在看他们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树干上,石头缝里,地底下,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!
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,有的只有半边身子,有的只有一只手,手指在地上爬,像蜘蛛,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。
钟镇邪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一些东西,那只缺了半边脑壳的,那个四肢着地像条疯狗的,那个长着四条胳膊的……全是他梦里见过的。
他攥紧了拳头,没怕,梦里的自己都能把它们打死,现在醒了,更不用怕!
很快,一只四肢着地的东西最先扑过来。
它的速度快得离谱,从空地边缘冲到钟镇邪面前只用了不到一秒,爪子张开,五根弯钩一样的指甲在月光下反着光,朝钟镇邪的脸抓了过来!
钟镇邪没躲。
他侧了半步,让那一爪从他耳朵旁边擦过去,然后他的右拳从下往上,一拳捣在那东西的下巴上!
迸!
拳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!
那东西的脑袋猛地往后仰,整个身体被这一拳带得飞了起来,在空中翻了半圈,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,然后……它又爬起来了。
那下巴歪了,嘴角咧到耳根,但它的眼睛还亮着,还在盯着他。
钟镇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
指节破了一点皮,血珠子渗出来,但不疼,他不觉得疼,他只觉得自己拳头上有东西,像电流,像热度,从骨头里往外窜!
不到两秒,那道白光又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了。
“老弟!”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。
钟镇邪猛地转身。
大学生钟镇野被三个东西围住了,一个长脖子缠住了他的右臂,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东西抱住他的左腿,还有一个飘在半空中,像一团灰雾,朝他脸上扑。
钟镇邪两步跨过去,左手抓住那根长脖子,白光从掌心炸开,那脖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烟,猛地缩回去。
他右手一把薅住那个抱腿的东西的头发,把它从哥哥腿上扯下来,一脚踹出去老远,那东西砸在树干上,滑下来,不动了。
大学生钟镇野甩了甩右臂,看一眼弟弟,眼神有点无奈:“谢了。”
“哥,你的特殊力量呢?”钟镇邪愕然问道。
大学生钟镇野干咳了一声:“我……我再试试!”
“那你快点!”
钟镇邪低吼了一声,扑向下一只邪祟。
越来越多的小邪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它们不怕疼不怕死,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,倒下一片补上来两片。
但钟镇邪不知道什么是退,他冲在最前面,拳头砸在那些东西身上,白光炸开,黑血飞溅。
他的衣服被抓烂了,手臂上多了几道血口子,后背也被划了一道,皮肉翻开着,血珠子往外冒,但他没停,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,在这群邪祟中间横冲直撞,一拳一个,一脚一个。
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。
东西太多了。
他感觉自己被围住了。
四面八方全是那些扭曲的脸、乱挥的爪子、在地上爬的影子,他的拳头慢下来了,这并不是因为没力气,白光在他体内烧得滚烫,力气像用不完,然而邪祟实在是太多了,多到他不知道该先打哪一个。
“操!”
他骂了一声,一拳砸翻左边一只,右边又扑上来一只,咬住了他的手臂。
他疼得闷哼一声,另一只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,硬生生把它从胳膊上扯下来,摔在地上,但又有两只扑上来了。
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,把他往地上按。
他的膝盖弯了,单膝跪在地上,白光在体内疯狂涌动,像要炸开,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放出来,那层光像被一层壳裹住了,在他皮肤底下翻涌挣扎,就是冲不出去。
“啊!!”
他吼了一声,两只手抓住压在胸口的那东西,用力一扯!
那东西被他撕成两半,黑血溅了他一脸,但更多的邪祟,又扑了上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身后炸开!
轰轰轰轰!!!
那些压在钟镇邪身上的东西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,全飞了出去,有的砸在树上,有的滚进草丛,有的在半空中就散架了,碎成黑灰。
钟镇邪大口喘着气,抬起头。
哥哥站在他前面。
大学生钟镇野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,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开,指尖有什么东西在滴,那东西很像血,但仔细看去……是雾。
血雾!
它们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,从指尖往下淌,那些雾没有落地,在他脚边盘旋,像一条被拴住的蛇。
钟镇邪眼睛亮了:“哥!”
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也是红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烧起来了,烧得那双眼睛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表情有些茫然,很显然,他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看见弟弟被那些东西压在下面,他想冲过去,他想帮他,然后……
然后那些东西就飞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还在指尖流淌的暗红色雾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一只邪祟从侧面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