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分钟,钟镇野把烧烤摊上聊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不算细,有些地方甚至就是一句话带过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晚看了什么电影。
当然,该说的还是都说了。
汪好靠在树干上听着,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,雷骁重新点上一根烟,一口一口地抽着,烟雾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,林盼盼蹲在地上,两只手托着腮帮子,听得入神。
他们中没人惊呼,也没人觉得荒谬。走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大惊小怪了。
最后,林盼盼长长地叹了口气,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:“真没看出来,高高在上的七命主……私底下居然是会挤在烧烤摊上骂街的普通人。”
雷骁把烟灰弹在草丛里,轻嗤了一声:“这他妈是天大的好事啊。”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跟着笑了起来。笑声在夜里的树林中散开,透着一股子终于熬出头的松弛感。
郑琴推了推眼镜,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那么钟队长,你刚刚说,阴七星会……属于我们?”
“是的。”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要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直白点。
“李峻峰最后提到,关于我得到的一切,将会清零重来。而我呢,要了一个条件,我需要给你们足够多的好处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面具,在月光下晃了晃。
“这就是给你们的。”
但这一下,所有人都不再注意阴七星,而是被他话里的另一个信息所吸引。
吴笑笑原本靠在松树上,此时她猛地直起腰,眼睛瞪得溜圆,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:“等等!师父,你刚说清零重来是什么意思?”
钟镇野看着她,笑了笑:“字面意思。”
他把面具重新托在掌心里,语气放得很平。
“如果我推演得没错,等这个副本结束之后,七命主还会找我们弄一个仪式,那个仪式原本是用来抹除世上一切诡异事物的,现在嘛……它的作用,就是重置一切。”
汪好脸上的笑意收了,眉头微微蹙起:“重置之后呢?”
钟镇野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郑琴的声音已经接上了。
“诡怨回廊,会回到刚刚开始时的状态,我们会失去这些年的一切记忆,回到多年以前,然后在某一天,重新进入这个游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直直地投过来。
“钟队长,我说的,对吗?”
钟镇野笑了笑: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”
“卧槽?”
雷骁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,他手忙脚乱地夹住烟头,瞪着眼吼出声,“搞笑呢?!老子们拼死拼活折腾了这么一大圈,连命都搭进去了,你现在告诉我拔了电源要重启?”
慧明站在阴影里,双手合十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雷施主,重置与否,我们的努力已然结出了善果。”
雷骁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慧明,又转头看了看钟镇野,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夹着烟的粗糙手指上。
他咬着牙沉默了半晌,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咽了回去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妈的,也是。”
这个话题到这里,就算是结束了。
钟镇野把面具举起来,让那七个孔洞对着月光。
“阴七星的力量,我会全部给你们,这样一来,等一切重置之后,你们也会拥有比别人高得多的起点。”
“而且,重置后的那个诡怨回廊,是能够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。到那时候,大伙儿都能在那里面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四周安静下来。大伙儿面面相觑,各自的眼神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雷骁叼着烟,狠狠嘬了一口,声音变得非常沙哑:“按这说法,到那时候,我肯定还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,每天跟个傻逼一样……觉得我儿子还活着。”
汪好走过去,抬手重重拍在雷骁那宽厚的肩膀上。
“怕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又笃定:“大不了我们再把你唤醒一次,然后大家一起帮你凑积分,把你的愿望兑现,把你想见的人带回来。”
雷骁看着她,咧嘴笑了笑:“那……好像也不错。”
远处的林子里,忽然传来一声怒骂。
“操你大爷的!!!!”
是钟镇邪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声轰然炸响!
轰轰轰!!!
这一片巨响,连带着脚下的泥土都在跟着发颤,远处的大树接二连三地折断倒塌,咔嚓声连成一片,那对兄弟,显然已经跟戏面打上了。
然后又是两声怒骂。
一句是钟镇邪的,一句是大学生钟镇野的,混在一起,听不太清骂的是什么,但那股子狠劲儿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。
轰轰轰轰轰轰……
又是一连串的爆响声从林子深处炸开,像有人在放鞭炮,但比鞭炮响一百倍,白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往外射,一道接一道,把那片林子照得跟白天一样,暗红色的光也跟着往外涌,和白光搅在一起,像两条蛇缠着在打滚。
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眯着眼看了那个方向一眼。
“打上了。”
钟镇野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收回目光。
“好了各位,干正事吧。”
说着,他手指在面具上轻轻一抹。
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同时亮了一下,然后……那七个孔洞从面具上脱落了。
它们脱离面具的瞬间,变成了七个小黑球,每个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悬浮在半空中,围成一个圈,缓缓旋转,它们没有光,没有温度,就那么悬在那里,像七颗被定住的星星。
面具本身失去了光泽,那张漆黑的脸上只剩下七个空洞,像七个被挖掉的眼睛,钟镇野把它收起来,塞回怀里。
七个小黑球还在他面前转。
钟镇野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去,然后落在了郑琴身上。
“小郑。”
郑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等着。
“你拥有推演未来的能力,我给你妄的力量。”
钟镇野解释道:“你的冷酷是用绝对理智强压出来的,压抑得太久了。妄的力量是绝对的看穿,它能给你补上上帝视角。带着它,去学学在未来的日子里,什么时候该把一切看透,什么时候又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郑琴没有说话,她只是看着他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。
钟镇野一弹指。
一颗小黑球从圈里飞出来,慢悠悠地飘到郑琴面前,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
那黑球像是融进了她的皮肤里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郑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眼神彻底失去焦距,像是在被庞大的信息量疯狂冲刷。
雷骁看了她一眼,没敢说话。
过了大概四五秒,郑琴的瞳孔重新聚拢了,她眨了眨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又翻过去,然后抬起头。
“很安静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吴笑笑问。
“那股力量。”
郑琴把手放下来,推了推眼镜:“很安静。它不吵,不闹,就在那里待着,等我用。”
她说完就不说了,但她的表情变了,露出了一个笑容,这个笑容和以前她偶尔笑的时候都不太一样,当下这个笑容……竟不知道为什么,有些孩子气。
钟镇野看着她,笑了一下,然后转向慧明。
“大师。”
慧明睁开眼。
“你有空执心魔,我给你欲的力量。”钟镇野轻声道。
“空执是你觉得做什么都没意义。但这种‘空’不是真的空,是你把自己的欲望压得太死了,压到什么都不剩,你以为放下就对了,但你放下的不是执念,是你自己。”
他看着慧明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给你欲,是让你能享有人烟红尘之味。该吃饭的时候吃饭,该笑的时候笑,该在意的时候在意。不再空虚,不再执着于‘不执着’。”
慧明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,但水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钟镇野一弹指。
第二颗黑球飘过去,停在慧明胸口,慢慢融了进去。
慧明低下头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,正在寻找出口,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随后,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,突然涌动起极其复杂的情绪,过了几秒,他眼底的悲悯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鲜活的、属于正常人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