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重新聚焦时,钟镇野连眨眼的适应期,都没用上。
仿佛脑子里有个开关“啪”地拨了一下,一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。
他稳稳地站在墨香书屋的柜台后面,头顶是熟悉的暖黄色灯光,照着一排排落了灰的书脊,窗外夜色深沉,梧桐树枝丫被风吹歪的角度,都和他们进副本前分毫不差。
在《畲山·续》里摸爬滚打、生离死别了一整天,现实世界里,秒针不过才堪堪跳动了一两下。
队友们相继睁开了眼。
汪好四下打量了一圈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;雷骁习惯性地摸向裤兜,掏出一根被压瘪的烟叼在嘴里;林盼盼站直身体,揉了揉发酸的膝盖;吴笑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完好无损的吊坠,彻底安下心来;慧明双手合十,神色平和;郑琴扶正了鼻梁上歪掉的眼镜,目光扫过全场。
七个人,全都在。
可是……
不对!
钟镇野的目光在扫过郑琴之后,落在了柜台另一端。
那里还站着一个人。
他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,身形和他差不多高,肩膀比他宽一些,头发比他的长,垂到耳朵下面。
他看着有三十五六岁了,眼角有细纹,嘴角有笑纹,整张脸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不少,但眉眼的轮廓没变,那眉毛的弧度,那鼻梁的线条……
那是钟镇邪的脸!
长大了的、三十五六岁左右的钟镇邪!!!
他就站在那里,安看着钟镇野,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六年。
钟镇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,炸开了!
没有任何缓冲,也没有走马观花的过场,海量的记忆,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!
那是整整十六年血肉丰满的岁月,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和真真切切的体温,毫不讲理地砸穿了他的头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钟镇野没能站稳,膝盖狠狠磕在实木柜台上。
他佝偻下腰,双手死死抠住桌面,海量的信息在脑海里疯狂咆哮,庞大的认知冲突让他眼前猛地一黑,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。
这太要命了。
一个他,在那十六年里像条孤狼一样满世界疯找弟弟,对着空气说话,对着旧照片发呆,心里的血洞一直漏着阴风;而另一个他,身边始终跟着个甩不掉的尾巴,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在书店里吵得不可开交,又在无数次死局里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。
两段截然不同、却又同样重逾千钧的人生,在他的灵魂里强行挤占着同一个位置,生拉硬拽地暴力嵌合!
在刚涌入的这段新记忆里,弟弟从来没有失踪,那场灭门惨案也从未发生。
这段人生的起点,是从他作为大学生,收到“袁氏公司”送来的记忆开始的。
他和弟弟钟镇邪一起踏入了后山,杀死了戏面。
随后的一两年里,兄弟俩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,试图寻找压制钟镇野体内“血荄”力量变异的办法,袁氏公司在这方面毫无记载,提供不了帮助,曾经那个深不可测的仓庚队长和惊蛰小队也离奇调离,再也指望不上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们触碰到了诡怨回廊的边缘。
兄弟俩一起通过了初试,一起踏入了那个充满死亡与绝望的游戏。
在最初的副本里,他们碰上了汪好和雷骁,钟镇野带着那一身暴戾的杀意冲锋,钟镇邪则极其熟练地催动神树力量替他兜底、给雷骁打配合,还在事后帮着汪好梳理那些规则。
随后的岁月里,这支队伍一点点壮大。
他们遇到了林盼盼、吴笑笑、慧明……也在后来的副本中,认识了张二强、郑琴、柯长生、戚笑、颜昊等人。
每一次险象环生,队伍里都有钟镇邪的身影。
他会在雷骁力竭时把他硬生生扛出死路,会和林盼盼一起吵吵闹闹互相调侃,会在吴笑笑暴怒时笑嘻嘻地说笑话逗她开心,甚至能和慧明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探讨几句生死。
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,他们这群人的执念根本毫无“救活全家人”的影子,大家一门心思全在齐心协力地寻找“克制钟队长体内血荄异变的解药”。
直到《畲山》副本的真相被彻底撕开。
两兄弟发现了,一切都是高位者布下的谎言,经历了信仰崩塌的剧痛。
最终,两兄弟在后山吸收了阴七星留下的记忆碎片,彻底和解,也彻底认清了他们背负的“大宏愿”使命。
在那之后,便是十六年的等待。
这十六年里,钟镇野不再是一个人,他身边多了一个弟弟。
他们在这个书店里,在这个柜台后面,兄弟俩肩并肩坐着,一起熬过无数个等待下一次副本开启的漫长黑夜。
最后,他们重聚了所有队友,并肩踏入《畲山·续》,一起对着曾经年轻的自己演完了那场戏……
这种记忆冲刷极其残暴。
原本那份孤身等待十六年的痛苦依然刀刀见血,新涌入的并肩作战的岁月同样刻骨铭心。
它们互不干涉,却又相互拉扯,几乎要将钟镇野的自我认知彻底扯碎!
他死死抵着柜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砸在地板上。
脑海里的这一段风暴极其漫长,现实里或许只过去了几次急促的呼吸,他却仿佛刚刚在剥皮抽筋的酷刑里,滚了一遭。
等他终于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,一点点把视线重新聚焦时,眼眶已经熬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