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。
钟镇邪的手紧紧攥在口袋里,肩膀绷得僵硬,太阳穴青筋直跳,很显然,他同样在承受着记忆洪流的残酷洗礼。
兄弟俩的目光重重地撞在一起。
“哥。”
就这一声,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钟镇野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灌了铅,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他强撑着偏过头,视线扫过原本安安静静的书店,才发现其他人也全都陷在同样的折磨里。
强行塞入的记忆是平等的。
哪怕他们多出的只是关于一个队友的记忆,那种撕裂灵魂、重组认知的剧痛,也绝非肉体凡胎能轻易抗住的。
雷骁整个人佝偻得像只大虾,一只手死死扒着柜台边缘,指甲几乎要在实木上抠出印子,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粗重的喘息,就像刚才被人迎头狠狠抡了一记大锤。
汪好早就没了平时的从容,她大半个身子全靠在身后的书架上,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,指节深深绞进头发里,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血。
林盼盼和吴笑笑双双跌坐在地上,两人紧紧抱在一起,脸色像纸一样白,她们的眼神剧烈震颤着,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恍惚。
连一向不动如山的慧明,此刻手里的佛珠也彻底乱了节奏,他紧闭双眼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郑琴反应最小,毕竟她与陵光小队的交集,仅在《怨仙》与《畲山·续》之中,因此,她只是一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整个书店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此起彼伏的粗喘声。
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,这阵残暴的认知风暴才一点点退潮。
旁边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雷骁勉强直起身,一手死死撑着柜台,一手用力狂揉太阳穴,那张粗糙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。
“卧槽……”
雷骁哑声道:“这感觉太邪门了……我明明应该今天才刚认识你,可是小小钟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又极其熟稔地看着钟镇邪:“我怎么感觉已经跟你同生共死几百回了?你小子替我扛雷劈的画面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晃悠呢。”
林盼盼在一旁拼命揉着脑袋,眼眶通红:“我也是!我脑子里凭空塞进来好多记忆。小钟哥哥,我记得你以前总嫌我跑得慢,但每次怪物追上来,你都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。”
吴笑笑也缓过劲来,声音发颤:“我也一样,小师叔……”
慧明双手合十,长长念诵了一句佛号,声线微抖:“小僧亦然,钟施主亲手煮的茶,小僧喝过许多次。”
郑琴强撑着站直,推了推眼镜,眉头死死蹙在一起:“看来所有人都多出了一段关于钟镇邪的共同记忆。不过,钟队长的记忆冲突应该是最剧烈的,毕竟各位只是多了一位同生共死的队友,而他……多出了整整十六年。”
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的翻涌,看着钟镇邪问:“你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
钟镇邪苦笑了一声,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那只手上,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比你们轻松。”
他直视着钟镇野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:“我脑子里多出来的,是我亲手把全家人杀光的记忆。”
书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兄弟俩隔着柜台默默对视。
谁也没有多问,谁也没有发火。
大家都明白,现在需要的是把这团乱麻彻底理清。
汪好靠在书架旁,依旧双手抱胸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她瞪着钟镇邪:“这段记忆,你最好原原本本交代清楚。钟镇野为了查明白你当年为什么下杀手,命都快搭进去了……嘶,见鬼了,头好痛。”
她痛苦地按住额头,使劲摇了摇脑袋。
“认知完全打架了。明明钟镇野一直纠结的是怎么防止自己把全家变成邪祟……不对,他一直执着的是找弟弟……算了,根本理不清。”
“都别强行去理了,顺其自然吧。”
郑琴轻声打断了她,目光投向钟镇野:“七命主之所以让我们同时保留两份记忆,归根结底,是为了给钟队长一个交代……这是他苦寻了十几年的答案。”
钟镇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是这样了。”
他转过身,彻底面向钟镇邪。
窗外的夜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钟镇野轻声开了口:“老弟,告诉我。在你的另一段记忆里,当初……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了我们全家?”
对于他而言,那已经是上一个闭环的旧账了。
那是他像疯狗一样死咬了十几年年、做梦都想挖出来的真相。
在那个已经结束的闭环里,阴七星从头到尾都戴在他脸上,那时候,他是那个没有感情、心中只有最优解的“第一玩家”。
既然如此,阴七星根本没机会去接触钟镇邪,更不可能耗费整整十年去蛊惑他的心智。
那应该,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