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彻底理清这团横跨了两个时间线的乱麻,干站着肯定不行。
大家心照不宣地动了起来。
钟镇野带着吴笑笑和慧明,把书架挪到了一旁,整出了一个空地。
汪好和林盼盼去后边的杂物间翻出两张折叠小方桌,在书店空地上拼在一起,又找了块抹布把桌面厚厚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,几把椅子被七手八脚地拉了过来,围成一圈。
雷骁嫌光这么干坐着聊太干巴,自告奋勇推开书店的门,跑进了夜色里。
至于钟镇邪,却是坐在一旁和郑琴讨论起了某本哲学书的内容。
雷骁手脚利索得很,没过一会儿,就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,跑了回来。
“哗啦”一声,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拼好的方桌上。
花生米、卤鸡爪、酱牛肉、几根拍黄瓜,还有一盒用保鲜膜严严实实封着的素炒青菜,显然是他大半夜满大街找还在营业的小饭馆,特意单点打包回来的。
他把那盒青菜推到慧明面前,敲了敲桌面。
“大师,专门给你弄的。”
慧明看了一眼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雷施主有心了。”
雷骁嘿嘿一笑,又从塑料袋最底下扒拉出一捆绿棒子啤酒,他大喇喇地拎起一瓶,用桌沿“咔”地一声磕飞瓶盖,随手递给钟镇邪。
“来,小小钟,边喝边讲。”
钟镇邪盯着那瓶冒着白沫的啤酒,并没有伸手去接,略微迟疑了一下:“呃……我不喝这个。”
钟镇野正捏着一听啤酒刚灌了一口,听到这话,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嘴接了一句:“我弟他现在只喝白酒。”
话音刚落,钟镇野自己的动作就猛地僵住了。
那种撕裂灵魂的认知冲突又一次狠狠撞击了他的大脑。
在他原本那条血淋淋的记忆线里,老弟失踪时才十五岁,还是个喝可乐都得加满冰块的半大少年。
可刚刚被强行灌入的那十六年并肩作战的新记忆里,他和老弟在这间书店里喝过无数次酒,他太熟悉老弟如今的习惯了……他只喝高度白酒,倒满一杯,一口闷下去,眉头会微微皱起,然后哈出一口带着辛辣味的酒气。
一个是他找了十几年的可怜弟弟,一个是对面坐着的老酒鬼战友,两种绝不相容的认知在脑子里疯狂打架,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。
雷骁那边猛地一拍大腿,笑道:“靠,差点忘了,你小子身上的神树力量太霸道,一般的酒灌下去跟喝水没区别……白酒……嘶,我好像还真顺手拿了一瓶?”
他低头在塑料袋的旮旯里一阵翻找,还真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。
雷骁举着那透明玻璃瓶晃了晃,笑了:“看来就算脑子里记忆乱成一锅粥,身体肌肉记忆还是挺靠谱的嘛。”
钟镇邪笑了笑,伸手接过二锅头,极其熟练地拧开盖子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,紧接着,他长长地哈出了一口气。
“酒也喝了,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吧?”
汪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双手抱胸。
钟镇邪把那瓶二锅头搁在桌面上,也没盖盖子。
他往后一靠,脊背抵着落满灰尘的书架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“行,其实……这真算不上什么复杂的故事。”
他又端起瓶子抿了一口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眼里是近乎苍凉的平静。
“就我目前的这具身体而言,经历的是阴七星耗费了整整十年时间,一点点渗透、蛊惑我,让我坚信家里人全变成了怪物,逼得我不得不痛下杀手。后来大伙儿进了副本,联手把当年的我又给骗了一次,这才把这事平了。”
“但在我脑子里刚多出来的那段记忆里,事情要简单粗暴得多。”
“在那条时间线里,我体内根本没有神树的力量。我和我哥一样,身体里藏着血荄和那黑色怪物的邪祟力量,所以……当时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我哥,直接跑回老宅,硬生生拽出了我体内的那股力量,当场扭转了我的认知。”
“噗!咳咳咳!”
钟镇野正咽着啤酒,听到这话直接一口喷了出来。
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狼藉,死死盯着钟镇邪,满眼惊愕:“这么直接?!”
钟镇邪耸了耸肩。
吴笑笑在旁边抱着膝盖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废话,我要是手里捏着阴七星那种逆天的力量,我也怎么省事怎么来……”
雷骁看了她一眼,嘴角抽搐了两下,没吭声。
钟镇邪再次拿起酒瓶喝酒,这次灌得比刚才还猛,高浓度的酒精灼烧着食道,他闭紧眼睛缓了两秒,这才重新睁开。
“那天晚上,我睡得好好的,毫无预兆地醒了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盘花生米上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一睁眼,床边就坐着个人,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,脸上有七个黑窟窿,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床沿上,歪着脑袋盯着我看。”
“你们想想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,半夜惊醒看见这么个鬼东西,那肯定是魂都差点吓飞了……我拼命想喊,可有某种东西堵住了我喉咙,我什么也喊不出来。”
钟镇邪眯起了眼。
“然后,他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他说,如果你知道你的全家人,此刻正陷在极其恐怖的折磨中,而且他们的意识清醒无比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尽无间地狱般的苦楚,你会不会想帮他们解脱?”
书店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